庆历273年,春闱爆出舞弊大案。
科举放榜当日,有考生当街击鼓,状告主考官收受贿赂,寒窗之士名落孙山,权贵子弟悉数中第。
数日间,弹劾奏章如雪片般飞入禁中,朝野震动。
庆隆帝下旨严查,牵连官员十余人,革职流放者过半,连礼部侍郎和三名主考官都下狱待审。
庆隆帝自认这般严厉的处置,已经能堵住悠悠之口。
然而于天下读书人,却是寒了半生的心。
案发后月余,各省乡道上,多了许多行色匆匆的年轻人。
他们衣着简朴,背着旧书箱,不像出游,也不像赴考。
有落第的举子,有尚未入仕的生员,也有几个已经得了功名、却宁愿辞官不做的小吏。
他们素不相识,却在路上结伴而行,心里揣着同一个地名----靖州。
“听说那边不论出身,只看本事。”
“不是听说,我师兄去年去了,如今在靖州学堂教书,月俸比金陵还高出一倍不止。”
“太夸张了吧?是不是真的?”
“真不真不好说,但他年初把老母亲和妹妹全接走了。”
这话一出,同行几人都沉默了。
“家里的屋子和田地都不要了。”
一般的小官小吏,若不贪墨,养活自己都勉强,更别说拖家带口往一个陌生地方搬。
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去了靖州,考不考科举,都活得下去。”
说话的人叫程清彦,来自江南倦勤书院。
这几年书院的头榜头名,还没正式科考,在学子圈里已是赫赫有名。
都说春江水暖鸭先知,如今的朝廷是什么光景,如今的天下是什么走向,他们这些读书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而另一边,靖州崛起之初,很多人都以为那盛景、那理想化的桃花源不过是昙花一现。
谁知靖州越挫越勇,将草原霸主打得节节败退不说,治理上的花样也是层出不穷。
起初大家只当是报纸上的漂亮话,可往来百姓越来越多,靖州的事被一件一件传了出来,很多东西都得到了证实。
于是,便一发不可收拾。
往靖州跑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是流民、失地的农户、饱受摧残的脚夫,那些吃不饱穿不暖无依无靠的人。
后来是小商贩、工匠,再后来----
商人、学子们也坐不住了。
程清彦还记得,方夫子曾隐晦地问他们:
“你们想清楚,读圣贤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想起报纸上海沙先生振聋发聩的那四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春闱舞弊爆发之后,他和几名同窗毅然决然的放弃了科举之路,背上简易的行囊,往西北而来。
从江南到靖州,走了近一个月。
而第一脚踏入靖州地界之后,他就再也没停下来过。
入目不是漫天黄沙黄沙,而是郁郁葱葱的梭梭树林。
脚下不是泥泞坑洼,而是笔直平整的水泥路。
路旁不是枯瘦饿殍,而是一座接一座的整齐的水泥屋子。
迎面走来的不是面黄肌瘦的流民,是挎着菜篮安心赶路的妇人、坐在公交马车里翻书的孩童、扛着工具下工的工匠。
城门口排着几列队伍,军士查验文书。
语气平淡寻常,没有盘问时常见的凶恶与刁难。
仿佛替百姓解答疑难本就是天经地义得事。
听说他们的身份之后,表情和语气肉眼可见的变得兴奋:
“你是书院的学子?”
“对。”
“太好了,我们靖州就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
学子二字一出,周围立马涌上来一群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秀才公,来我们水泥厂吧,希望城分厂长就是你!”
说着就往他手上塞了一张“传单”。
岗位、要求、月银、福利......
想一想其他地方,要么“面议”,要么“看本事给”,要么需要找关系送钱。
藏着掖着,进去了才知道是个坑,偏偏还没地方说理。
像这样白纸黑字、月银多少、做什么工、找谁报到,写得一清二楚的,他这辈子头一回见。
原来招募还能这样做?这就是军士口中的“双向选择”吗?
“这这这,来纺织厂吧, 进来就给介绍对象,我们厂的姑娘可好好看了, 双职工给解决住房,孩子还有靖州书院的学位,先到先得!”
“说得谁不给解决一样!来我们琉璃厂,转正月银一两!送庆隆帝同款麒麟踏云斛一尊,他那个还没盖子!”
“.......”
“滚,秀才公,别听他瞎吹,按几位的学识,我们这所有厂子都能给到这个数!”
“看看我这个!我们厂就在靖州城,不是那些个穷乡僻壤的!”
“滚,看不起乡下人?”
“哎哎哎,说好了抢人不记仇的!”
“还说好抢人不许用阴招的!”
“你是不是找打!”
“来,比划比划!”
.......
几人差点没被挤死,好不容易被刚刚的军士救出来,对方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
“几位可以去知州府看看。”
“?????”
“!!!!!”
“官府也公开招募?”
“能啊,怎么不能,考核通过就可以。”
“什么考核?”
“一般是笔试加面试,符合要求通过考核就能干。”
“我们这样的也行吗?”
“行,可太行了,你们这样的到了哪都得靠抢!”
程清彦不说话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时代,想出人头地只有两条路:科举,或者举荐。
科举要十年寒窗,举荐要靠祖宗。
普通读书人考不上就是考不上,账房伙计算一辈子账也还是个伙计,老兵打完仗回家连口饭都混不上。
可这张传单上写的是什么?
识文断字、通账目、能管百人。
只此三条。
没有出身要求,不用人担保,不看祖宗是谁。
只要你行,你就来,月银三两起,白纸黑字。
他攥着那张纸,手有点紧。
这东西要是传开了,那些科举无门的读书人、那些算了一辈子账的伙计、那些打完仗没着落的老兵.......
都会涌过来。
不对,他看着身后的无数人,从镇西、锁龙、平洲、明州、西南、江南甚至是更远的漠北和西凉......
他知道,人已经涌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