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戏、跳舞、杂耍,会吗?”
宝珠不想承认,这并不算什么光彩的事。
可对方的眼神里,分明是真诚的羡慕。
“会。”
“嚯!姑娘,那你别瞎跑了,搞艺术的去考教司,那简直是如虎添翼啊!”
教司?
宝珠心头一紧,不是教坊司吧?
对方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笑着说:
“靖州考教司,是知州府底下的正经衙门,军中和州府搞活动都用得上,州庆的时候可出风头了!”
说完还郑重的补充一句:
“你这条件去绝对升得快!”
旁边有人跟着叹气:
“我能跳我也去!可惜我这脸,上不了台面!”
众人哄笑。
“靖州周报知道吧?也是考教司办的。”
宝珠一愣,周报她知道啊。
她就是靠着周报一步步走到这里的。
“考教司下面有宣传队、歌舞团、戏班子,都是林姑娘直管的,难进得很。”
听这郑重的语气、看这憧憬的眼神,宝珠终于信了:
这是真衙门。
可她还有一个疑惑:
“衙门……也要女子?”
满座皆笑:
“靖州就没听过哪不要女子的。”
“那林姑娘是?”
“林姑娘啊……怎么说呢?在靖州,如果说秦姑娘最大,那林姑娘就算第二吧。”
“靖州不是岳将军最大吗?”
“岳将军?排第三吧。”
顾横山、玄真子、秦家宝:......重新排!
宝珠眼眶红了。
她终于明白了,靖州给予女子的是当家做主的权利,是独立自主的权利,是指点江山的权利......
也只有女子掌权,这世上另一半人的苦,才会被看见。
秦姑娘托举的,不只是一家一姓,而是天下所有人。
她忽然觉得,前半辈子受的所有苦难,都像只是为了把她送到这里,让她亲眼看看这个世外桃源。
眼泪再也憋不住,簌簌地掉了下来。
“哎,别哭啊!我说错啥了吗?”
“老杨你声音太大了!”
“滚,是你长得太丑吓着人了!”
“怪你!”
“怪你!”
“都是以你的错!”
“你们怎么回事?”
“你呢,抢人也不带这样的!”
“吵什么吵什么!能不能给人留点好印象!”
“乡亲们,我们平时不这样的。”
百姓:看出来了,平时也这样。
宝珠:噗!
郭巡这下是彻底傻眼了。
他原以为靖州再强,也该有个限度:
朔风五城收回来几万人,赤勒城又回来十几万,匈奴交割二十五万,再加上陆续投奔的流民……少说也是奔着百万去了。
这么多人,就算吃得下,安置起来也该手忙脚乱才对。
可现实恰恰相反。
靖州就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来多少吞多少,连个饱嗝都不打。
郭巡越想越不对劲:
哪来那么多钱养人?哪来那么多活给人干?
从政治经济学角度看,靖州吸纳流民,并不是简单的行善,也不是单纯的缺人,而是一个人口再生产与资本积累的必然循环。
水泥厂、纺织厂、矿区、工程队……生产效率飙升,东西越做越多。
可如果没人买,货物积压,工厂停工,工人失业。
本地市场就那么大,附近州县百姓也没多少钱。
当生产能力超过本地消费能力时,只剩两条路:向外扩张市场,或向内吸纳人口。
靖州先走了第一条路。
拔掉断头谷、建起月城和外贸司。
这几年,靖州已取代漠北,成为草原丝绸之路的核心枢纽。
盐、酒、茶、糖、铁、布匹、牲畜、工艺品……无数商队将货物运往西、北的广袤草原。
物美价廉、诚信为本的口碑,经年积累,让靖州成了一头盘踞西北的吞金巨兽。
每年经手货值数千万两,养活的早已不止一城,而是半个西北的生计。
但仅靠外部市场还不够。
于是有了第二条路:吸纳人口。
这些人来了,衣食住行都要花钱。
每一张嘴都是一个市场,每一双手都是一份生产力。
生产需要人 → 吸纳人 → 市场扩大 → 再扩大生产。
这台机器一旦转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传统的造反,只是权力更迭。
你下来,我上去。
百姓的日子没有丝毫变化。
而靖州做的,是另起炉灶,重新定义这天下该怎么运转。
它没有摆明车马,没有鼓动旗帜,没有直接杀到金陵城下把庆隆帝拽下龙椅。
但你说它是不是造反?
它是。
而且很早就开始了。
它造的不是一个皇帝的反,而是一个旧时代的反。
当天下百姓都觉得“靖州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时,朝廷就已经输了。
靖州不需要主动去打谁。
它会像黑洞一样,把周边的人口、财富、民心,一口一口地吸过来。
郭巡本以为自己来靖州,是来匡正刑名、指点江山的。
他带着几十年官场历练的眼光,挑剔地审视这里的一砖一瓦,以为能找出毛病、补上疏漏,证明自己那一套才是正道。
可靖州早已走在他前面很远很远,远到他连影子都看不见。
那一刻,恐慌和战栗从心底涌上来: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被时代浪潮甩在身后的人。
但紧接着,胸腔的热血开始沸腾。
旧时代的废墟之上,值得盖起一座新的城。
他做不了梁柱,也做不了高墙,但他愿意把自己当做一块砖石,沉下去,垫在底,成为新时代的地基。
他一步步,带着最坚定的信念走进了知州府:
“我是新来的刑名司司长,郭巡。”
像是宣告,更像是世间最郑重的承诺。
此时,遥远的东海之上,不夜岛,矶月。
这是东瀛在东海最大的贸易岛,没有之一。
常驻人口不足三千,但每日往来的客商、水手、浪人、掮客少则五六千,多则上万。
码头上泊着来自高丽、南阳、东瀛、大庆、琉球的船只,密密麻麻,帆布几乎遮住半边天。
精铁、药材、漆器、东瀛刀、高丽参、南洋珍珠……每年经手的货物不下千万两,南来北往,来者不拒。
在矶月,只要有钱,就是贵客。
岛上从不查问身份,也不担心有人撒野。
因为往东不过十海里,便是东瀛倾数十年国力打造的海上军事要塞----鬼怒岛。
千帆莫进,万军难越,是这片海域最冰冷的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