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不爱国，不是不爱家。
他们饱读诗书，因为比普通百姓看得更高更远。
又比沉沦于权利争斗的世家门阀拥有一颗更加纯粹的赤子之心。
可他们发现自己的满腔热血、满腹经纶、十年寒窗，在铁骑弯刀和皇权倾轧面前轻如鸿毛......
直到这份来自靖州的战报，像一记重锤，砸在了他们早已麻木的心口上。
原来，是能打回去的！
“可惜，打漠北？怎么不打金陵啊！”
“慎言！”
方子彦严肃制止。
那学子面红耳赤，不服气地争辩：
“打赤勒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税减？朝廷该腐败还是腐败，百姓的日子一样水深火热！”
众人沉默。
“远水救不了近火。”
另一人低声接道，“万一漠北反扑，朝廷征兵征粮，第一个征的就是江南！”
末了他又悲观的补了一句。
“石鼓山的尸骨，还没烂透呢。”
“更何况，顾家的事还历历在目。功高震主，岳将军，会不会是下一个顾横山？”
对啊。
没有朝堂支持，能打到赤勒，皇帝会坐视不管吗？
“打漠北，靖州赢了，但打朝廷？靖州未必想打，也未必敢打。”
“可如果朝廷先动手呢？战乱的恶果，可是整个大庆来扛。”
“哎！兴，百姓苦，亡，亦百姓苦。”
蒋东终于憋不住了，涨红了脸，猛地站起来：
“你们想过没有，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我们打赢了！第一次我们打回去了！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有人做到了！”
“十三万百姓啊！他救了半个靖州城啊！这难道不是盖世英雄？不是功德无量？”
他声音都在抖：
“我们读书是为了什么？难道就这么坐着，什么都不做，等死吗？
希望和绝望交织，这一番讨论并没有结果！
但曾任国子监博士的方老却看出了门道。
他把那张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高啊……实在是高啊。”
“夫子？”
一旁的学生凑过来。
“您看出什么了？”
“你们说，靖州打赤勒，有理没理？”
学生一愣。
没有皇命，再有理也变成无理了。
方老摇了摇头，手指点了点报纸上那行加粗的大字：
“十三万个理由。”
“？什么？”
“靖州给了天下十三万个理由！”
“他们不是在报捷，是给天下人递话。”
“靖州出兵，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十三万条命。”
学生们沉默了。
这就是靖州和报纸的厉害之处了。
没有大肆宣扬战功，反而从十三万百姓入手！
一场“无令之战”，就这样被写成了“义之所至”。
单单只看标题，就已经能琢磨出几分：
【赤勒矿工：从今天起，我们是人】
【陈三说：六年了，终于喝上了一碗热汤】
【姜窈--地狱中盛放的荆棘玫瑰】
【赤勒之内，没有奴隶！赤勒之外，阳光正好】
【希望之城的第一块砖】
【赤勒崩塌全纪录！】
没有歌功颂德，没有“大捷”，没有将军威武。
所有的内容，都在刻意避开战争这个词。
只在必要之处提及将领的名字，其他的写的全是百姓，全是生活，全是未来。
这就是靖州的切入点：我不跟你讲打仗，我跟你讲人。
一个个渺小而坚毅的活生生的人！
到达这个高度，已经能让靖州从道德上立于不败之地了！
这一招，格局拉到大气层了！
有那么点“平天下”的意味了。
看得方老浑身冷汗连连、后脊阵阵发凉......
对比之下，他们这位皇帝......
干啥啥不行，道德水平也不够，脑子还不好使......
呸！
庆隆帝：......太阴了！
一字一句，朴实真挚，却字字诛心。
再看看这个----
【十三万个人，十三万个家】
这哪里是标题？
这分明是一句质问：
“我们受苦受难的时候，朝廷在干什么？”
以笔为刀，刀刀致命。
你没法反驳，也没法定罪，因为它是事实，它夸的也不是战功，是人。
你只能看着它，一刀一刀，剜掉朝廷的脸面，剜掉庆隆帝的威风。
它不跟你论战功真假，它直接把胜负的标准换了----
十三万百姓活着，这就是最大的理。
它不骂皇帝一个字，但天下人读完，自己会得出那个结论。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
民心，已经不在朝廷这边了。
这个哑巴亏，庆隆帝是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
报纸这一招，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啊？
影响之深远，绝不止一两场胜仗这么简单。
这不只是在给靖州脱罪，这是在告诉天下：
是非对错的最终裁判者，不一定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这握笔的人，也忒厉害了！
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
多一分，就成了叫嚣，惹人反感；
少一分，就成了软文，毫无力道。
这哪是写文章？
是出刀！
这一刀，砍的不是皇帝，是“皇权不可质疑”这六个大字。
不见血，已封喉。
林苏：论文字游戏这件小事......
方老站起来，负手踱步：
“以我当官数十年的经验，靖州这一手，能把朝堂那帮人逼疯。”
“处理吧，寒了天下人的心，不处理，朝廷的脸面、帝王的尊严往哪搁？”
他转头，郑重的看着那学生，沉默了片刻：
“你们说……民意和皇权，到底哪个更厉害？”
方老顿了顿，没再继续往下说。
有些东西，一旦起来了，就如滔天洪水一般，是挡不住的。
靖州大势已成！
他私下找了自己的得意门生们，用指节敲了敲那几行字：
【靖州求贤：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你们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到底想做什么？”
很明显，靖州，已经不想和朝廷玩你科举那一套了。
他们甚至还有自己完整的选拔和聘任机制。
如今五城回归又打下了赤勒，靖州缺人缺得厉害。
真想做事的，这时候冲就对了！
没准路就走宽了呢。
乱世之中，继大庆、东瀛、漠北和西凉之后，第五股势力开始强势崛起了！
开春，雪化了。
消息彻底传开了。
包括漠北，包括西凉。
“果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