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来帝王控制舆论，靠的无非是“不许说”。
所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是所有统治者的共识。
因为他们清楚的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一旦有人能团结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便是洪水滔天，任何力量都拦不住。
谁也没想过，还能反其道而行之！
对方让百姓“抢着说”，心甘情愿地替他传播。
同样是操控舆论，一个是堵，一个是疏；一个让人闭嘴，一个让人开口。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刀剑杀人，见血封喉。
报纸杀人，不见血，却能诛心。
“……什么样的人，能想到用一张纸来引导民心、操纵风向、兵不血刃的呢？”
一步步，像算准了一样。
重重的插在帝王的软肋之上。
现在还只是正面引导，如果哪一天真动了心思，想要借刀杀人，又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别说是这位在台上了， 换了太祖转世，都未必能妥善应对。
陆瑾年越想，后背越发凉。
这绝不是岳云苍能想得到、做得到的。
他会打仗，但不懂人心。
至少不懂这朝堂之外、战场之下、市井之间，那颗活跳跳的人心。
而这种步步为营、借力打力的手法……
背后需要多少支撑，多少谋划，连陆瑾年都算不清楚，说不明白。
靖州，是出了一位当世人杰吗？
“望舒，你说想去靖州看看？”
“是。”
此时，距离漕河决口已经过去小半年了。
水退了，“灾赈了”，功报了！
但家没了，地没了，债欠下了......
百姓死得死，散得散......
家破人亡有了具象化的体现。
这些在折子上只会是四个字----天下太平。
是挺太平的，因为不太平的因素都被抹杀在了摇篮里。
底层百姓只有一条路，要么死，要么跑......
结果就是，涌现除了数量庞大的流民潮......
他们间有消息了就会口口相传：哪个城池不会驱赶流民、哪里要人干活、某地施粥能少饿几顿……
直到那报纸开始在流民间流传。
“说那靖州啊，打赢了匈奴！镇压了安庆！”
“说那靖州啊，人人都有饭吃，有暖和的棉袄穿，还有三层小楼住！”
“不可能，瞎说的吧！”
“不是，你们看这个！”
那人从破破烂烂衣兜里掏出一笪纸，小心翼翼的打开，指着所认不多的字说道：
“你看，这是风、回来，你数数看，五个城池，说靖北军都给打回来了！！”
“还有这，是安庆！”
“我认识一个客栈老板，他给我念过，说靖州做工，每月给600文！”
“嘶！”
“打零工，每天也能有25文！”
“粮食都吃不完！还有猪肉，你看这，上万头猪！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啊？”
“这是真的吗？全天下，就没听过哪里不缺粮的！”
“这还能有假，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是物证，还有人证，客栈老板说了，好多靖州方向来的客商都说是真的，有的还说要搬家去靖州，不信你们找人问！”
一字字一句句，跟天方夜谭似的。
但......
说者可能无意，听者可是有心的。
世界之大，难有他们容身之地。
现在黑暗中多了一丝光亮，总会有人飞蛾扑火。
“娘，靖州在哪里啊？”
“在边关。”
“边关？有匈奴吗？”
“匈奴被打败了。”
“那里有热粥吗？”
“......有。”
母亲咬着牙回答道，也想抓住那一丝希望。
“咱们去靖州吧？”
“好，咱们去靖州。”
“远吗？”
“远，你要坚持一下。”
“嗯嗯，妞妞不怕苦不怕累。”
“好。”
宣州，莲花楼。
“姐，您看这个？”
小一点的姑娘叫海棠，她从包袱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那张从靖州来的“报纸”。
她用这几年攒下的两百文钱，从一个行脚商人手上买过来的。
莲花楼的女子，大概有三种，罪奴、被卖的以及抢来的。
说是可以攒够钱赎身，但实际上，入了这个门，就很难有活着走出去的机会了。
海棠对面的姑娘，叫宝珠。
宝珠宝珠，曾经也是家里如宝如珠、爹娘疼爱的存在。
前几年关中水灾后，家没了，她成了流民。
她是第三种，被抢来的！
有人已经认命了，但她不甘心，抗争也从未停止！
即使没了清白，她也要好好活着，看到自由的那一天！
她跑了五次，从17岁跑到22岁，第五次被打得在床上躺了半年。
她看清楚了，只要还是奴籍，就算她能跑，这天下，也没她容身之处！
没人敢收留她，只不过是从一处卖到另一处，然后重复同样的命运。
这个世界，对女孩何其不公！
直到今天，海棠带来了这张纸。
上面的消息，震撼非常，但都比不上那几个字----
【男女不限！同工同酬！】
八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是那么陌生！
她眉头皱得死紧。
大庆人从小被教育男尊女卑，掌权的是男子，女子更多是在后宅，或者做一些辅助性的活计......
东家们并不是不招女工人。
只是数量远比不过身强体壮的男子。
即使是同样的工作，包括纺织工坊里，织女们比搬运的杂工干更多更重要的活计，但拿到的钱依然不如男子的一半，甚至更少......
男女不限，同工同酬！
也就是说男女工人同一个岗位，月银都是一样的！
简单的一句话，带给她的震撼很难用言语描述。
因为----没见过！
原来男女是可以一样的吗？
那张轻飘飘的报纸，就像一个小小的窗口，打开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纸上描述的世界太过理想、太过美好了。
美好的超过了她们对现实的恐惧！
宝珠双手握得紧紧的，眼睛亮亮的。
“海棠，告诉姐妹们，我们冲最后一次！”
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靖州，岳云苍，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老岳头第一次体会到了全民Idol的待遇。
走在大街上，不断被百姓拦住，往他怀里塞鸡蛋、鞋垫、万民伞......
说书人把他的事迹编成了段子，一拍惊堂木就是“话说岳大将军”。
有商人说要给他盖祠堂立碑，每天三柱清香、瓜果无数.....
岳云苍：......我还没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