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无人敢应声。
只有赫连骨的怒吼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撞击,久久不散。
于是,他亲自调阅了边境日志。
发现不仅仅是运粮队出发后的这3个月,而是从半年前开始,朔风和河西四城就已经失去消息了!
半年!整整半年!
赫连骨盯着那几页空白的记录,指节攥得咔咔作响,差点没把牙咬碎。
“回禀单于。”
一旁的书记官小心翼翼地说。
“冬日天寒,大雪封山,边境哨所本就往来稀少……没有消息,也是常事。”
“常事?”
赫连骨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一次没有消息是常事,两次是意外!”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文书散落一地。
“半年没有消息,你告诉我这是常事?!”
百官扑通跪倒,不敢再说一句话,生怕触了单于的霉头。
“半年前,是谁负责朔风的军情呈报?”
无人应答。
“说话!”
“……单于,是我。”
说的是他的亲弟弟,左贤王赫连图。
现在是越查越糟糕,追责也追到自己家人头上......
只能派小股兵力侦察试探,至少得把敌人的身份摸清楚啊!
要知道,未知比强大更令人恐惧。
赫连骨亲自调派了三波最精锐的探马,每波1000人,试了试水深......
结果,水太特爹的水深了,人去了就像石子沉入了大海,再无了生息。
“一个都没回来?”
“......”
“身份都没查到,3000骑兵就这么没了?”
“......”
“一个活口都没有吗?”
“......”
那就说明,对方不仅掌控了朔风和河西四城,还在周边建立了岗哨和防控线。
赫连骨掌权这么多年,第一次感觉到了深入骨髓的寒凉!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但他并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没答案也是一种答案。
如果只是纯打劫掠夺,那谁都有可能,金人、其他大部族或联合部族,甚至是婆罗多人......
可对方建立了防控线!
也就是说,无论谁接管了那片土地,不仅要守与漠北接壤的西北线,还要防东南方向的靖州!
夹在了两个大国中间!
就算是西凉也不可能做这么不理智的决定!
真相只有一个----
有动机且能做到这件事的,是大庆人自己!
大庆人不用考虑后背,而且一旦拿下祁陵山脉,防御可以说是事半功倍!
赫连骨看看自己的掌心,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庆隆帝扮猪吃老虎,一边割地赔款,一边偷摸摸的抢地盘!
只剩一个问题了,靖州有这个能力吗?
怎么可能呢!
再联想到两年前莫名其妙输掉的那一战!
他心中的不安开始迅速放大。
直觉,直觉告诉他,靖州出了重大变故!
“找其他部族的商队去靖州看看。”
“遵命。”
而此时,靖宁发生了一件大事!
众人看着眼前的东西,大约半人高,方方正正,像个缩小的阁楼。
正面嵌着一面铜盘,刻着十二时辰,两根指针一长一短,慢慢走着,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每到整点,底座的小门便会打开,走出一个铜铸的小人,敲一下铜钟。
声音不大,却脆生生的,像一颗石子丢进静水里。
边上有人小声问:
“这……准吗?”
工匠没说话,指了指一旁的日晷。
晷针的影子,恰好落在午时正刻。
而那口钟的两根针,不偏不倚,也走到了同一个位置。
满堂寂静。
“哇哇哇哇哇哇!”
“这是什么?”
“这是钟表,计算时间的仪器!”
随着黑石岭的技术和工艺更上一个台阶,弹簧、齿轮、发条、精工品的制作成为可能!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技术让进步成为可能!
大庆朝第一座机械钟表,诞生了!
玄真子第一时间想到了顶级带货达人自己的哥哥庆隆帝!
九天定朔仪被送入金陵,朝野轰动。
龙心大悦,定其为国宝,供奉太庙。
只是没人告诉他——这尊“九天定朔仪”的俗名,叫钟表。
送钟,送终。
本身就不吉利。
后世的史学家普遍认为,从时间点上来说,钟表的出现真正开启了大庆朝灭亡的倒计时。
庆历269年夏。
天灾、人祸、苛税、徭役、土地兼并、官府欺压成为了这片土地上水深火热的日常!
漕河决了口,下游淹了三个县。
朝廷拨的赈灾粮,到了地方只剩谷糠。
粮价飞涨,百姓卖儿卖女,民间易子而食。
那年冬天,冻死的人比淹死的还多。
而上游的中部,已经是三年大旱!
除了靖州和江南还扛得住之外,整个大庆朝可以说是水深火热。
但赋税却丝毫未减。
中原青牛岗,税吏钱满仓带着护院来了。
赵老栓家交不起税,牛被拉走,地被收了。
还将小女儿生拉硬拽拖走打算拉去卖掉抵税。
当晚老人家就吊死在屋梁上。
他儿子赵春生磨了一夜刀,第二天冲进酒楼砍钱满仓,被护院按在村口老槐树上,打得皮开肉绽。
同村的赵屠户提着杀猪刀从人群里走出来,一刀捅死一个护院。
“老子早就想干了,今天,不活了。”
两百多佃农跟着他,砸了粮仓,分了粮,走上了去县城的官道。
三天内,这个小城镇聚齐了8000多人!
青牛岗,反了。
江南石鼓山,徭役工地。
腊月,冻死了几十个人。
田大柱的儿子田小石病死了。
他抱着尸体坐了一整天。
刘班头来催:“埋了,明天还得上工。”
田大柱一锄头砸在他脸上。
“我儿子死了,你让我明天上工?”
三百多个民夫站起来,冲进周守备的大帐,把监工按在地上,一刀抹了脖子。
然后喊出了振聋发聩的一句话:
“不交粮,不纳绢,不服役,不跪官。”
十天之内,三万人响应。
镇守倒戈,主动打开了兵器库和粮仓。
石鼓山起义,就这样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三个月内,叛军一鼓作气,靠着以战养战、百姓送水赠粮、官府闻风而逃,一路打到了澜州府城下。
不是他们多能打。
是沿途的百姓,主动开门迎客,送子送粮。
“横竖都是饿死,不如跟着他们吃顿饱饭再死。”
到了澜州府,终于踢到了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