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清楚这位县令大人是怎么做到的，但靖宁县呈现出来的状态，方方面面，几乎所有细节都考虑到。
其老练程度，足以载入典册，堪称当世灾后救援之范本。
效果也是有目共睹。
那和灾情极其不符的伤亡数字就是最好的证明。
晚些时候，张城终于等来了回归的刘墉。
看着眼前疲累的县令，他直接切入主题。
“州府令已下。”
“其一，靖宁县义仓，准予开仓赈济。按在册户丁，以十五日为限，依制发放，颗粒皆须记录在案。”
“其二，州府体恤下情，另从州仓调拨杂粮三百石、伤药十笼、麻布五十匹，不日运抵。可用于抚恤孤老、重灾之家，但也需要分明账目。”
“其三，免三年赋税.....”
这是标准的额度，但按流程，开仓赈灾需要层层上报，7日就能有命令下来，靖州这件事已经办得很漂亮了。
“靖宁这次的应对，调度有方，章法可循。”
张城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现场，最后落回刘墉身上。
“刘县令，事后将一应规程、人丁物料的调度之法，整理成一份简报，呈送州府，为各州县赈灾，立个范本。”
“下官遵命！”
刘墉本可以将秦安的功劳往上报，但经历了这一出，他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木秀必摧于林。
秦安本人也不在乎那点功劳。
张城来的目的已经达到，没做停留就调转缰绳，打道回府了。
靖州附近还乱着呢，他需要赶紧回去。
张城一走，靖宁又成了自己的地盘。
而且，整个城市空前的团结。
对海沙商会这个曾经恐惧的存在，在小心翼翼的试探中又多了一丝亲近和憧憬。
“家里没多少钱，送了一点菜干去，不知道秦姑娘和其他人会不会嫌弃。”
“我给的一袋粮食，被石哥的手下给拒了。”
“我的鱼干也是。”
“我别的不会，针线活还可以，那天看秦姑娘和金姐背了个小挎包，我自己做了一个！”
“哇，姑娘家肯定喜欢。”
“人家现在不缺这个！”
“那缺啥？”
“药材！可以多找点药材给周大夫、柳大夫送去！”
“但人家不收，说是商会有章程，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
“？这什么章程，这叫拿吗？这是我们自愿送的。”
“不对，不是送，是还！”
“对，吃了人那么多粮食，用了那么多药材，哪有不还的道理！”
“你们这些人，不会送东西，还不会跑吗？海沙帮那么多据点，放下就跑就行了！人家还会扔了不成！”
于是，不少人就学到了这一招。
商会各大据点，每天就跟许愿似的，男女老少，鬼鬼祟祟，放下东西就跑。
只要路过就能看到门口堆了各种东西。
当然，还有另一种方法。
“哎，老板，再这样我们以后可就不来了！”
“这钱我不能收。”
“那不行，吃了饭就得给钱，我们可是有章程的。”
“什么章程我不认字，但今天甭管你说什么这钱我都不能收！我全家都是你们救的，收了钱我成什么人了！”
不少帮众在城里买东西，老板要么不收钱，要么半卖半送。
贾老板直接和孔二狗说，那几车米粮是他自愿交的“平安金”。
孔二狗：.......
搞得人哭笑不得，心里却暖暖的。
而另一边，刘墉站在尚未清理的县衙残址前，袖中的手微微发颤。
地动、废墟、哀嚎、还有那个在烟尘中奔走指挥的少女身影……
连日来的景象在他脑中翻腾，最终撞开了那道尘封已久的闸门。
曾几何时，他也是个赤脚走在田埂上的贫家子。
那时读书，心里烧着一团火。
不是为功名利禄，不是为光宗耀祖，是为像老将军那样，真能护住脚下的一方水土、一方人。
是什么时候，这火慢慢熄了呢？
是在一次次官场倾轧中？是在老将军流放的那天？还是在学会写那些四平八稳、推诿责任的奏疏之时？
他闭上眼，秦安那些简洁到冷酷的指令却在耳边反复回响：
“这里，清通道。”
“重伤2名，让道长找人过来。”
“粮食，按班组发......”
没有请示，没有废话，只有统筹和调度、问题和解决。
而她身后，是渐渐止住的哭嚎，是重新立起的灶火，是灾民眼中重新亮起的光。
那光，和他年少时梦想让百姓眼中能有的光，一模一样。
一股滚烫的东西猛地冲上喉头。
所谓的忠，忠的到底是什么？
是忠于一姓一室，坐在高堂之上，看着奏章里冰冷的数字？
还是忠于这片土地上喘息、劳作、在灾难中挣扎求活的万千生灵？
刘墉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一块半掩在土中的县衙旧匾上，“明镜高悬”四个金字沾满了泥污。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人生不是独木桥，也不是攀云梯。
想通了这一点，眼前的路就是无垠的旷野。
都说同类之间远远就能闻到味。
刘墉有了如此巨大的转变，很快就被林苏和玄真子发现了。
三人拉了个小黑屋，悄咪咪的琢磨了好几天。
从那之后，刘墉找着借口的往秦安面前凑。
“秦姑娘，这是州府给的赈灾粮，全补给你了。”
“嗯嗯。”
活干了，不拿东西不合适。
说到底，海沙商会还倒贴了不少。
“但灾民的救济，按规矩只能发15日，但这15之后......”
刘墉一脸的为难，说到动情之处，甚至还轻轻的擦拭了下眼角不存在的泪水。
秦安：精彩！无实物表演！
这一套老绿茶还是林苏教他的。
林苏说了，秦安吃软不吃硬，装可怜就对了。
谁知道这小子演技能烂成这样的，难怪升不上去！
“想来想去，也只能找您了，只有您一心为靖宁着想，给我支支招吧！”
这一幕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啊！
其他人：刘大人真好！
秦安虽然无语，但动动嘴还是可以的。
“知道以工代赈吗？”
刘墉听完，惊为天人！
自己脑子是真不如人！
“不如这个县令你来做？”
“.......滚！”
第二天，靖宁县所有告示牌上，整整齐齐的12个大字--
【有力出力，有工有酬，共建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