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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

沈青山数豆子。豆子装在麻袋里,六袋。一袋约五十斤。他打开第一袋。黄豆倒在地上,铺了一层。他蹲下去。一颗一颗地数。数到一百,放一个小石子。石子是河边捡的,圆的,扁的。十个石子,一千颗,一千颗约三斤。他数了三千颗,约九斤。然后他把剩下的豆子,用手捧约估,捧了约十捧,约九十斤。一袋五十斤,约一万六千颗。

他数了一上午,六袋数完。总数,约九万六千颗。九万六千颗黄豆,三百斤。他站起来,腿麻了,蹲太久。腰也酸,弯太久。他捶了一下腿,腿麻了,捶了更麻,像有针在扎,从脚底到大腿。他站了一会儿,等麻劲过去。麻劲过了,他走到院子里。

沈青禾在试验田边。她蹲着,看苗。她没笑,她的脸,平静。平静不是高兴。平静是,在想。

姐,数完了。沈青山走过去。六袋。三百斤。约九万六千颗。

沈青禾蹲下去。抓了一把地上的豆子,是他倒出来数的那把。豆子饱满,黄,有光。她捏了一颗,用力。豆子硬,没碎。好豆子。她把手张开,豆子落在地上,滚了几颗。滚到土里,埋在土面上。不埋深,浅的。浅的,能发芽吗?不能。只是落在上面。上面,不是里面。要里面,才能发芽。

三百斤够两个月。她说。两个月后,豆子从哪来?

沈青山想了一下。从咱们种的?

咱们种了多少?沈青禾问。

半亩,租的那块荒地。种了黄豆。沈青山说。但半亩,能打多少?

半亩,约一百斤。沈青禾说。一百斤不够。咱们需要每月两百斤。半年,一千二百斤。半亩,只够一个月。

那要扩种。沈青禾说。但扩种要地,要钱。钱,咱们有。但地,不好找。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家走。沈青山跟在后面,走到村口,赵里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纸。纸是白的,没有字。但纸,皱了。皱了,说明被人捏过。捏过,说明紧张。紧张,说明事情大。

青禾丫头,赵里正的声音比平时低。低了,是压着。压着,怕被人听见。有个事要跟你说。

里正爷,什么事?

孙记,赵里正把纸递给她。孙记的掌柜昨天去了镇上。见了一个人。

沈青禾接过纸。纸上有字,但字不大。是赵里正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比沈青山的还歪。但意思清楚:「孙记掌柜昨日申时入镇,见胡坤。酉时出,面带喜色。」

胡坤?沈青禾问。

胡坤。赵里正说。镇上的胡家,胡坤。

沈青禾没说话。她等赵里正说。她不问,因为问不如等。等,里正会说更多。问,里正可能不说。

胡坤,是镇上最大的粮商。赵里正说。他手里有豆子。有大豆,有黄豆,有黑豆。他,是孙记的供货商。

沈青禾点头。她明白了。孙记降价,不是因为他自己降得起。是因为胡坤给了他低价豆子。胡坤给他低价,图什么?

胡坤,为什么给孙记低价?

赵里正沉默了几息。他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村口,只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一只母鸡在刨土,找虫子,没有别的。他压低声音。胡坤不是给孙记低价。他是给孙记撑腰。孙记,是他的人。

他的人?

孙记的掌柜,姓胡,胡坤的侄子。赵里正说。孙记不是普通的豆腐铺,是胡家的铺子。胡坤用孙记,来控制镇上的豆腐价。

沈青禾听着,她没说话,她看着手里的纸,然后折起来,放进怀里。纸折了,折成小块,放进口袋。口袋里,还有别的,铜钱、钥匙、折纸,混在一起。

里正爷,胡坤为什么要控制豆腐价?

豆腐价,赵里正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沈青山要走近一步才能听见。胡坤控制的不是豆腐价,是黄豆价。他把黄豆低价给孙记,孙记降价卖豆腐。别的豆腐铺卖不动。卖不动,就倒闭,没人跟他抢黄豆。黄豆,他独大。独大了,他想涨就涨,想降就降。

沈青禾明白了。她全明白了。胡坤,不是在做豆腐生意。他是在做黄豆垄断。孙记,是他的工具。降价,是手段。垄断,是目的。而她,一文二一斤,质量好。鸿运楼签了,食肆开始换供应商。换了,孙记的生意就少了。孙记生意少了,胡坤的垄断就破了。

那咱们,她顿了一下。咱们,是他的障碍。

赵里正说。你一文二一斤,质量好。鸿运楼签了,食肆开始换供应商。换了,孙记的生意就少了,胡坤的垄断就破了。

沈青禾点了点头。她往家走,赵里正跟了两步。青禾丫头,胡坤这个人不好对付。他在镇上有势力,有铺子,有伙计,有衙门里的人。

我知道。沈青禾说。但我也有,豆子。三百斤。九万六千颗。

赵里正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短,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九万六千颗,对胡坤。九万六千颗,能撑两个月。两个月以后,

两个月以后,沈青禾说。我的豆子,就种出来了。

她走进院子,赵里正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他摇了摇头,笑了。笑完了,他转身走回自己家。脚步慢,比来时慢,是因为事说完了,就慢了。没说完,才快。快,是急着说。慢,是说完了。

沈青禾走进屋。拿出账本。在供货页下面加了一行:

四月十二。孙记掌柜,胡坤侄子。胡坤,镇上粮商,垄断黄豆。孙记降价,是手段,目的是垄断黄豆市场。胡坤有势力、有铺子、有衙门关系。我方:三百斤豆子、九万六千颗、两个月。

她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沈青山在帮柳氏搬柴。柴是稻草,干的,轻。抱一大捆,不重。柳氏在灶台边,烧火。火苗舔着锅底。锅底,粥在翻滚。翻滚的粥冒泡。泡破了,香味出来。粥香。杂粮粥的香。

青苗在地上画,第五条渠。渠边,六个小人。一个拿锄头。一个拿竹竿。一个拿豆腐筐。一个拿算盘。一个拿刀。一个,拿弓。

姐,第六个是谁?

裴长渊。沈青禾说。拿弓的,打猎。

裴叔叔打什么?

打野兔。沈青禾说。野兔,换豆腐。

青苗不懂。她继续画。拿弓的小人,被她画在渠的尽头。尽头,是山。山,用波浪线画的。波浪线,表示远。远的山,裴长渊的地方。

沈青禾走到栅栏边。栅栏上,艾草干了。薄荷味淡了。她把艾草取下来,换了一束新的。新的艾草,裴长渊今天早上放在栅栏上的。新鲜的艾草叶片绿,绿得深。薄荷味浓,浓得凉。她摸了摸,凉,像此刻的脑子,清醒。清醒是,清楚。清楚,胡坤是谁。清楚,孙记是什么。清楚,自己有什么。三百斤。九万六千颗。两个月。

两个月,够了。够想对策。对策不是降价,降价她降不过胡坤。胡坤有黄豆,低价。她没有。对策不是打价格战。对策是另一条路。什么路?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孙记的豆腐,碎,是弱点,可以利用。怎么用?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明天要做一件事,让所有人看见。看见什么?看见孙记的豆腐,碎。看见沈家的豆腐,不碎。看见,碎和不碎,差别在哪。差别,在质量。质量,是溢价。溢价,是值,不是便宜。值,是省,省损耗,省时间,省麻烦。省,比便宜更值钱。

她闭上眼。掌心的绿线微微发热。两寸半。深绿。像春天老叶的颜色。她把手握住。绿线在手心里安静。安静,等一个想法,等一个办法,等一条路。她睁开眼。窗外,太阳在西边,天快黑了。太阳的红光,打在栅栏上。栅栏上的新艾草,绿。绿和红,对比。对比鲜明,像碎和不碎,像孙记和沈家,像一文一斤和一文二一斤,像,胡坤和她。她走进屋,点亮油灯,灯芯跳了一下,火苗舔着灯罩。灯罩上的影子,晃,像她此刻的脑子。在晃,在找,找一条路。

路,在哪?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路不在降价,不在孙记。在,她自己。在她的三百斤豆子。在她的九万六千颗。在她的两个月。

她拿起笔,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个字,等。等,不是不动,是等时机。时机,到了,就动。她放下笔,合上账本。躺在床上。窗外,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半圆,和昨天一样。她看着月亮。月亮,不变。但她,要变。怎么变?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要进空间。空间,三亩。一亩红土。两亩黑土。黑土,种小麦。三天半。三天半以后,她能看到结果。结果,是什么?她不知道。但结果,终会来的。她闭上眼。掌心的绿线微微发热,不烫,温暖,像春天的土,土里有种子,种子在等,等水,等光,等时间。她睡着了。

裴长渊在山上,他没睡,他在磨一把刀,砍柴刀,粗刃,用来砍树枝,做栅栏,围他的院子。院子,不大,但够了。够放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他磨刀。磨刀石是河滩捡的,扁的,滑的。刀在石上,嚓。嚓。嚓。三声。停顿。再嚓。嚓。嚓。节奏稳,像巡渠的脚步,像沈大柱的脚步,像某种他熟悉的节奏。

嚓,嚓,嚓,三声。停顿,磨刀的声音,在夜里传不远。传出约十丈。十丈外,听不见。但十丈内,有人能听见。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看渠,看地,看他。他停下刀。耳朵竖起来,听。夜里有虫鸣,有蛙叫。有风吹过树叶,沙,沙,沙。但除了这些,还有别的,是脚步声,轻,比他的轻,比沈大柱的也轻。

是女人的脚步?或者,少年的?他不确定。脚步声在十丈外,停了,说明对方也发现了他,互相知道。等,谁先动。他不动,他继续磨刀。嚓,嚓,嚓,三声,停顿。脚步声,没有再近,也没有远,停在那里,停了约十息。然后,走了,向村南,向周杏花家的方向。

他记下,向村南,周杏花。六寸半的脚印。他继续磨刀。嚓。嚓。嚓。刀锋亮了,在月光里。月光照在刀上,刀是银色的。粗刃,适合砍柴,不适合剥皮,不适合细活,适合,砍。砍有力,是一刀两段,是果断。果断,是他需要的。他需要果断。因为事情,在变,从孙记降价开始,从胡坤出现开始,从六寸半的脚印开始。变,不是好事。变,需要应对。应对,需要准备。准备,从磨刀开始。

他磨完刀,用手指试了试刃,快了,能断发。发,放在刃上,吹,断,他点头。够了,应付明天。明天,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刀快了。刀快,心里就有底。有底,不慌。不慌,就能应对。应对,变。他收刀,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艾草,在月光下是灰的。灰的艾草,干了。他拔了一束新的。新鲜的。绿的。薄荷味浓。他拿着艾草。往山下走。走,约半里。到沈家的栅栏。栅栏上,旧艾草还在。他取下旧的,换上新的。新的,绿的。旧的,灰的。对比鲜明。鲜明,像碎和不碎。像孙记和沈家。像,变和不变。他换完,站在栅栏边,站了一息。听,院子里,呼吸匀,青禾睡了,柳氏睡了,青山睡了,青谷青苗睡了,沈大柱,没睡?他不确定。他听到一个翻身的声音。铺板响。然后,静,睡了。

他转身,往山上走,脚步轻。轻,十丈外听不见。他回到自己的院子,躺下。刀在枕边。磨刀石在床头。他闭上眼,脑子里,脚步声,向村南,周杏花,六寸半,胡坤,孙记,一文一斤,八文一斤,变,他睡着了。梦里,他在磨刀,无数把刀,嚓,嚓,嚓,停。嚓,嚓,嚓,停。节奏稳,像心跳,像呼吸,像活着。活着,就要应对。应对,就要刀快。刀快,就要磨。磨,就要时间。时间,他有了。有了时间,就磨。磨,就快。快,就应对。应对,就活着。活着,就好。他睡了。刀在枕边。磨刀石在床头。月光照在刀上,银色。银色,像麦叶。像空间里的银叶。像,某种未来。未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刀快了。刀快,未来就有底。有底,不慌。不慌,就能睡着。睡着,明天来。明天,来了。他就应对。应对,变。他睡着。呼吸,匀。匀,像磨刀的节奏。嚓。停。嚓。停。匀,是稳定。稳定,就好。他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