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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七。

沈青山第二次去县城。

他天没亮就出发了。三点,和姐姐算的一样。竹筐绑在背上,里面装了三样东西:两块板豆腐、一包腐竹、一碗卤汁。这次碗用布包了三层,碎不了。

路上,他背着竹筐走了约十里。肩疼,但他没有调整麻绳。疼就疼。疼完了,到了县城。

到了鸿运楼门口。还是那个跑堂,蓝布衫,腰上系毛巾。他看见沈青山——又笑了。

又来了?

沈青山笑了一下。笑得短,不是刻意。是真的觉得好笑。十岁来谈生意,好笑。

十岁,但我家的豆腐不碎。

跑堂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不是笑他十岁。是笑他这话有意思。

不碎?跑堂挑了一下眉毛。上次那个碎了的,是你带回去的那块?

那是路上颠碎的。沈青山把竹筐解下来。他走到门口的桌边——把竹筐放在桌上。然后打开筐。两块板豆腐,布揭开。完整,白的,表面有细纹。

他没有说话。他站着,等了约三息。

跑堂低头看豆腐。他伸手按了一下,硬实。弹性好。他用指甲在豆腐表面划了一下,划痕浅,没有碎屑。好豆腐才有这种弹性,压得实的才不碎。

您看过这种豆腐吗?沈青山问。

跑堂抬头看他。看过,上次看过。但上次你谈砸了。

上次砸了,这次不同。沈青山说。上次我不知道数量和交货时间。这次我知道了。

跑堂靠在门框上。说说。

沈青山在心里过了一遍七段话。第一段:数量。

我们一天供十五斤。鸿运楼需要二十斤,差五斤,孙记补。但我们的十五斤,是最好的。煎十块碎一块。孙记的,碎三块。差两块。

跑堂在心里算了一下。碎一块和碎三块,差多少损耗?

差三文。煎一块亏一文半。两块,差三文。一天差三文。十天差三十文。一个月,差九百文。

沈青山没有说一千零五十文,他在心里减了损耗计算的一个系数。姐姐教的时候用的是级别,但他觉得九百文更实际。九百文,更保守,但更可信。

跑堂点头。损耗,确实有。但你们一文二斤,比孙记贵了两文。贵两文乘十五斤,一天多付三十文。一个月多付九百文。省九百损耗,付九百差价,刚好抵了。

沈青山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他姐姐算的是省两千损耗付一百三十五差价。但跑堂算的方式不一样,跑堂用的是差价乘量。

他稳了一下。在心里重新算。

不对。他说。孙记一文一斤,但碎三块。三块不能卖,扔了。扔了亏的是豆腐的钱,一文半乘三,亏四文半。我们的碎一块,亏一文半。差三文,这是损耗差。

但你们的批发价一文二一斤,不是一文半。一文二一斤乘十五斤,十八文。孙记一文乘二十斤,二十文。

沈青山在心里算,十八,比二十少了两文。

我们十八文,孙记二十文。我们便宜了两文。便宜两文,加上省三文损耗,一共省五文。一天省五文。十天五十。一个月,一百五十文。

跑堂的眼睛亮了。一百五十文,净省?

净省。沈青山说。一个月,鸿运楼净省一百五十文。一年,一千八百文。一千八百文够买六石粮。

跑堂看着他。看了约五息。

你这小孩,上次算不清楚。这次算清楚了。谁教你算的?

我姐。沈青山说。

你姐,沈青禾?青石村那个做豆腐的姑娘?

跑堂点了点头。她脑子好,我听人说过。

他看了看桌上的豆腐。又按了一下。硬实。

交货,怎么送?

沈青山接上第三段:交货。

凌晨两点磨豆,五点半送达鸿运楼门口。迟到扣一文。

扣一文,你们自己扣?

自己扣。沈青山说,承诺有代价,迟到扣一文。一文是信誉的价格。

跑堂笑了一下。信誉值一文?

一文是起步价。沈青山说,信誉以后会涨。

跑堂看了他一眼。这句话不像十岁小孩说的。但他没有追问。

腐竹有吗?

沈青山把竹筐里的布包拿出来。半斤一包,批发价三文半一斤。泡水以后能炒能煮。颜色金黄,没有杂质。

跑堂打开布包。腐竹,颜色确实金黄。他折了一根,折口干净,没有碎屑。

卤汁?

沈青山把碗拿出来。碗包了三层布,揭开。卤汁,棕红色,八角和桂皮的香味飘出来。

跑堂闻了闻。香,比孙记的卤味重。

比孙记重,因为我们用的是真桂皮。孙记用的是桂皮粉,粉味淡,但便宜。真桂皮,贵一文,但香三倍。

跑堂看着碗里的卤汁。他用筷子蘸了一滴,尝了,咸、鲜、微甜。桂皮的香确实比孙记的浓。

他说。我见掌柜,让他决定。你后天再来?

沈青山点头。后天再来。

跑堂把豆腐、腐竹、卤汁都拿走了。我让厨房试一下。试好了,掌柜见你。

沈青山背着空竹筐走了。走出鸿运楼门口。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他站在街边。竹筐空了,背不疼了。

他看着鸿运楼的招牌。红漆,鸿运楼三个字。他在这门口站了两次。第一次,谈砸了。第二次,没砸,但还没成。后天再来,才是结果。

他往城门走。走出城门,太阳已经大了。路上,他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因为脚步轻了。

走到约十里路,他停下来。路边有一棵柳树。他坐在树荫下。把竹筐放在地上。空筐轻。

他靠着柳树。抬头看天。天蓝,没有云。太阳白,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

他想起跑堂的表情,跑堂说你这小孩,上次算不清楚。这次算清楚了。算清楚了,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姐姐教了他七段话。七段话,他背了一天。背到脱口而出。背完了,姐姐考他。考他的时候,她故意打断,他正在说第二段,她突然问损耗是多少。他停了一下,然后接上了。接上了,他知道自己能应付打断。

他又想起跑堂尝卤汁的样子,筷子蘸了一滴,尝了,点头。。一个字。但这个字比上次你回去让你家大人来重了一百倍。

他站起来。背上空竹筐。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太阳在西边。他走进院门,柳氏在厨房,青谷在廊下背书,青苗在地上画画。

沈青禾在屋里。

他走进去。

谈了。他说。没成,但没砸。跑堂说后天再来。他让厨房试豆腐。试好了,掌柜见我。

沈青禾听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他,他的脸比上次不一样了。上次回来,脸是灰的。这次回来,脸上有汗,但眼亮了。

你说了七段话?

说了。沈青山把经过讲了一遍,进门放豆腐,问句,等了三息,跑堂看了,问了,他答了。算损耗、算差价、说交货、说信誉价。跑了尝了卤汁,说。

沈青禾听完了。她沉默了约三息。

你算差价的时候,跑堂用了不同的算法。你怎么接的?

他算差价乘量,九百文抵九百损耗。沈青山说,我在心里重算了一遍,发现他算的方式不对。一文二一斤乘十五斤,十八文。孙记一文乘二十斤,二十文。十八比二十少两文。加上损耗差三文,一共省五文。一天五文,—月省一百五十。

沈青禾看着他。他接住了跑堂的算法,并且在现场重新算了一遍。这不是背的。这是他真的懂了。

她说。后天去等结果。成了你回来跟我说。不成回来我也不说你。

沈青山看着她。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我今天在回来的路上,坐在柳树底下,

他说到这里,停了。

沈青禾等着。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他说完,眼圈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红了,然后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

沈青禾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肩上,肩膀上有麻绳勒的红印。她按了一下,没有用力。

你有用。她说。不是第一次,是一直都有用。以前你帮我背豆腐,有用。你帮青苗画渠,有用。你帮爹巡渠,有用。只是以前的,你不觉得。今天你觉得了,因为你自己去做了。自己去做的比帮别人做的更觉得有用。

沈青山没有抬头。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冷,是憋着。

他抬起头。眼圈还红,但没有泪。

姐,后天我会谈成。

沈青禾说。

他走出屋。走到院门口。栅栏上的艾草,薄荷味浓。新鲜的。裴长渊今天早上又换了一束。

他摸了一下艾草,凉,像今天在鸿运楼门口站的那一刻。那一刻,他笑了。笑得短,但自然。十岁,但我家的豆腐不碎。不碎,是他说的,是他自己说的,不是姐姐替他说的。

他走进自己的屋。枕头底下那张纸还在。七段话,他不需要再看,他已经背住了。但他还是拿出来看了一遍。不是为了背,是为了看。看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不像十岁。

他把纸折起来。放在枕下。

他躺在床上。窗外,沈大柱在巡渠。脚步声稳。他听着脚步声像听一首曲子。踩,踩,踩。每一步间隔差不多,但不完全一样。人走路,不是钟走针。人有呼吸,呼吸在脚步里。他闭上眼。明天不用背七段话了。后天去县城。后天会有一个结果。结果成或不成:成了,他就是沈家豆腐的县城供货人。十岁,供货人。他笑了,无声。笑完了,他把被子拉上来。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枕下那张折起来的纸上。纸上有墨味。墨味苦。苦味让他记住了:他是在学东西。学东西,苦。苦完了,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