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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

孙记豆腐铺挂出新牌子。红漆字,木底牌,挂在门口左边那根柱子上。牌子不大,一尺宽,半尺高。字也不多:「孙记豆腐,一文一斤,量大从优。」十个字,但半条街都看得见。因为牌子上还贴了一张黄纸,黄纸是新的,浆糊还没干透,边角翘着。

沈青山背着空竹筐从孙记门口经过。他停了五息。铺子里人多:挑担的、推车的、拎篮子的。一文一斤,比沈家的一文二一斤便宜两文。两文对散客来说,够买两个馒头。对食肆来说,一天二十斤就是差四十文,十天四百文,一个月,一两二钱。够小食肆伙计半月工钱。

他没说话。径直进了鸿运楼。

张跑堂在等他。蓝布衫,腰上系毛巾,站在后门边。后门开着,一股油烟味飘出来。张跑堂看见他,招了招手。

来了。

来了。沈青山把竹筐从背上解下来。空筐,轻。他走进后门。后门里面是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张木桌。桌上放着一张纸,契约。

张跑堂把纸推过来。掌柜拟的。你看看。

沈青山拿起纸。纸是黄纸——粗纸,不是县学里用的那种细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字,字不大,但清楚。

每日供板豆腐十五斤、腐竹五斤、卤汁一碗。批发价一文二一斤。凌晨五点半送鸿运楼后门。迟到扣一文。准时,加一文奖励。

沈青山把纸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他从怀里摸出毛笔——孙文远送的,旧笔,笔尖秃了但还能写。他蘸了蘸张跑堂递过来的墨。墨是松烟墨,化在水里,颜色偏灰。

他在契约下面写自己的名字,沈青山,三个字,歪歪扭扭。字的一竖写歪了,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字的上半部分写得大,下半部分写得小。字的三竖,第一竖长,第二竖短,第三竖更短。像三座大小不一的山。

写完了。他放下笔。

张跑堂把契约收起正本,副本递给他。从今天起,每天送。

沈青山把副本折好,放进怀里。走出鸿运楼后门,又经过孙记门口。铺子里的人还是那么多,一文一斤,确实吸引人。他看了一眼那块新牌子。黄纸边角翘着,浆糊没干透。风一吹,黄纸拍打着木牌,啪啪,啪啪。

他背着竹筐往回走。

走到十里路那棵柳树下,他停下来。把竹筐放在地上,坐在树荫里。柳树叶子密了,比上个月密了一倍。叶子绿,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地上是碎的。碎光在地上跳,被风吹得晃。

孙记降价了。鸿运楼签了一文二一斤。但鸿运楼只是一家。县城还有老刘面馆、周家饺子铺、钱氏卤味店。那些食肆会不会也被孙记拉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背上竹筐继续走。

走到村口,沈青禾在试验田边。她蹲着,看苗。麦苗已经三寸高了,叶子展开,对生。她用手拨了一株,叶子厚,有弹性。叶面上的细毛,摸上去有一点点扎手。好苗才有这种毛。

签了?她没有抬头。

签了。沈青山把契约从怀里掏出来。纸折了两次,打开以后有折痕。沈青禾接过来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她的眼睛扫过。三息。看完了。折好,还给他。

孙记降价了。沈青山说。

我知道。翠花婶上午赶集回来说了。一文一斤。

鸿运楼签了。但别的食肆呢?

沈青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土是黑的,河滩地的黑泥,粘在手上,拍了三次才拍掉。她拔了一株狗尾巴草,扔在垄沟里。草落在沟里,绿色的一小团,和褐色的土对比鲜明。

别的食肆,要看孙记降价的底气从哪来。他一天做多少斤?豆子从哪来?一文一斤,他赚多少?

他原来一文二一斤赚多少?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知道。她往家走。沈青山跟在后面。走到半路,遇到李大牛。李大牛挑着豆腐担子,担子两头空。两个木桶空了。但他脸上不快。眉头皱着,嘴角往下。

青禾,李大牛放下担子。担子落在地上,木桶撞了一下,空的声音,闷。李家庄的豆腐,今天不要了。

不要了?沈青禾停下来。

不要了。李大牛擦了把汗。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过眉毛,流进眼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得用力,眼角红了。李家庄的食肆,原来一天要五斤。今天说不要了。改买孙记的。孙记一文一斤,便宜两文。

沈青禾沉默了三息。哪家食肆?

李老根的卤味摊。李大牛说。他一天用五斤豆腐做卤味,原来从咱这买。今天说孙记便宜,改买孙记了。

沈青禾点了点头。知道了。明天你照常送,李老根不要,就送张家庄。张家庄的赵婶上次问过豆腐。

李大牛点头。他挑起担子,空担子轻,扁担在肩上跳了一下。他走了。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担子空,但脚步沉。像是肩上挑的不是豆腐,是石头。

她没说话。继续往家走。沈青山跟在后面。竹筐在背上,空筐,轻,但绳子勒着肩膀,红了。

回到家,柳氏在做午饭。灶台边,火光舔着锅底,锅里有粥在翻滚。粥是杂粮的:小米、玉米、红薯。翻滚的粥冒泡,泡破了,香味出来。柳氏用勺子搅了一下,勺是木勺,柄上有个缺口,是青苗咬的。青苗小时候长牙,什么都咬。

青谷在廊下背书。背的是《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声音不大,但清楚。青谷的声音,比青山的细。青山的嗓子在变声,有时候粗,有时候细。青谷还没到变声的时候。

青苗在地上画。第三条渠,比第二条长,弯弯曲曲,从院子门口画到栅栏边。渠边画了三个小人:一个拿锄头,一个拿竹竿,一个,拿豆腐筐。

姐,第三个是谁?沈青山问。

是你。青苗说。你背豆腐筐去县城!

沈青山笑了一下。笑得短,青苗画的确实好笑。他拿豆腐筐的姿势,像个挑担的老头。腰弯着,腿短,头小。但筐大,画得比他整个人都大。

沈青禾走进屋。拿出账本,翻到供货页。她写了一行:四月初十。孙记降价至一文一斤。鸿运楼签约,一文二一斤。李家庄李老根退订。孙记降价原因待查:豆子来源、日产量、成本结构。

她合上账本。走到院子里。沈青山还在看青苗画的渠。

青山。

明天你送豆腐的时候,在县城多转一圈。不要只去鸿运楼。

转哪?

孙记铺子门口。沈青禾说。站在街对面看,看一个时辰。

看一个时辰?沈青山转过头。

一个时辰。看完回来告诉我三件事。沈青禾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孙记一天卖多少斤。第二根手指。第二,买孙记豆腐的人,是穷人多还是富人多。第三根手指。第三,孙记的豆腐,和你上次见的一样不一样。

沈青山点头。

他走进屋。把契约放在枕下,枕下那张七段话的纸还在。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他把契约叠在纸上放回去。然后躺下来。枕下硌着,纸和契约,两张纸,薄但硬。

明天送豆腐、转一圈、看一个时辰。记下来,三件事。

他闭上眼。窗外柳氏在喊:吃饭了!他起来,走出去。

午饭:杂粮粥、腌萝卜、凉拌豆腐丝。他端起碗,粥凉了一点,他喝了一大口。粥里有红薯,甜的,甜从舌尖到舌根,再到胃里。胃里暖了。

他放下碗。孙记降价,咱们怎么办?

沈青禾在喝粥。粥碗遮住她的脸,只看见眼睛。眼睛在碗沿上方,看着他。先看完。看完再说。

看完,万一更糟呢?

更糟也要看完才知道有多糟。她把碗放下。不知道多糟怎么想办法?

沈青山不说话了,他继续喝粥,粥里有红薯,甜。甜完了,是玉米的糙。糙,有颗粒感。嚼一嚼,颗粒碎了。碎了,变成浆,咽下去。

吃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走出院子。走到栅栏边。栅栏上,艾草干了。薄荷味淡了。他摘了一根艾草,揉了揉。叶子碎了,碎在手心里。绿色的碎末。闻起来薄荷味还有一点,但淡。淡得像隔着一层布闻。

他把艾草碎末洒在地上。风一吹,散了。

明天。孙记。一个时辰。三件事。

沈青禾走进屋。拿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她在空白页写了一个数字,三百斤,三百斤黄豆是他们目前的存粮。够做多少豆腐?她算了。三百斤黄豆约出九百斤豆腐。九百斤按鸿运楼的契约十五斤一天,够供六十天。六十天,两个月。两个月以后,豆子从哪来?她放下笔,合上账本,走到窗边。窗外,太阳在西边,天快黑了。

太阳的红光打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粒黄豆,黄豆是青的,没熟,是青苗从地里捡回来玩的。她拿起黄豆,捏了一下,硬的。没熟,硬。熟了,会软。软了,能磨。磨了能做豆腐。做豆腐能卖钱。卖钱后能买豆子,买豆子就能继续做豆腐。循环。但循环的前提是有豆子。三百斤。两个月。两个月以后——怎么办?她把黄豆放回窗台。

太阳落下去了。黄豆在暗光里还是青的。青的不能磨,不能做豆腐。她把窗户关上,窗缝里的风停了。她把账本放在床头,躺下,闭上眼。三百斤,两个月,两个月要想出办法。办法在哪?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明天青山去看。看完就知道孙记的秘密,秘密在铺子里,在来买豆腐的人里,在豆腐里。她睁开眼,窗外的天黑了,天黑就睡觉,明天来。明天来了,她就知道了。她闭上眼,掌心的绿线微微发热。两寸半,深绿,像春天老叶的颜色。她把手握住,绿线在手心里安静。安静等,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