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
春耕的第二十天。合作社的八十五亩改良田全部下种完毕。
沈青禾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本新的册子——春耕台账。台账上记着:二十八户、八十五亩、下种日、泡种法、底肥量、深翻深度。每一行都填满了。
八十五亩。赵里正站在她旁边。去年全村种了一百三十亩。今年多出五十五亩——河滩边那块荒地也翻了。是裴长渊翻的。
沈青禾扭头。远处河滩边——裴长渊在翻地。他一个人,用一把锄头。动作不快,但每一锄都深。翻起来的土是黑色的——河滩地,常年冲积的淤泥,肥。
他翻了几天了?
三天。赵里正说,没说话。早上来,晚上走。翻完了三亩地。地是合作社的——他说不要工钱。只是翻。
沈青禾站在田埂上看着。裴长渊弯腰,锄头落下,土翻起来。动作规律——像呼吸。
她走过去。
裴长渊。她站在他身后。
他直起腰。脸上有汗——太阳已经大了。
三亩。沈青禾说,你一个人翻了三亩。
少了。裴长渊说,以前在军屯——一天翻五亩。
军屯?
北境的军屯——边种地边守防。每人五亩。翻完了,发一个饼。
饼好吃吗?
裴长渊沉默了一息。不好吃。粗粮饼——硬。但管饱。
沈青禾蹲下来,捏了一把河滩地的土。土是湿的,粘性大,捏在手里成团。她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有淡淡的泥腥味。河滩地——有机质含量高,比高坡旱地肥得多。但缺点也明显:排水差,下雨就涝。
这地——不能只种小麦。她说,雨季一来,小麦的根泡在水里,烂。
那种什么?
种大豆。沈青禾站起来。小麦怕涝,大豆不怕。小麦收完了种大豆——一茬收两样。
裴长渊看着她。一茬收两样——没听过。
轮作。沈青禾说,小麦根系浅,吃的是表层土的肥。大豆根系深,吃的是下层土的肥。而且大豆的根上有一种东西——她想了想怎么解释。豆根上长着小球——小球里住着一种东西,能把空气里的养分变成土里的肥料。种一茬大豆,等于给地施了一次肥。
裴长渊听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翻地。锄头落下去——的一声。土翻起来。这一锄比刚才的浅——他在想她的话。
你说大豆能肥地?
沈青禾蹲下去,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几个圈。小麦——根系浅,约一尺。大豆——根系深,约一尺半。小麦吃完表层的肥,大豆吃深层的。同时——她在圈里画了几条线。大豆根上的小球——叫根瘤。根瘤里的东西——叫固氮菌。把空气里的氮——就是地里的火——固定到土里。种完大豆,土里的氮比原来多三成。
裴长渊看着她画的圈。看了约五息。
氮——
是地里的火。沈青禾说,火烧得好——苗壮。火烧不好——苗蔫。
裴长渊点了点头。他把锄头插进地里。
那这三亩地——怎么种?
分两半。沈青禾说,一半种小麦,一半种大豆。小麦这边的行距——宽一尺半。大豆那边的行距——宽两尺。中间隔一条垄。明年——两块地互换。去年种小麦的,今年种大豆。去年种大豆的,今年种小麦。
互换——为什么?
因为小麦吃表层的肥,大豆补回来。互换——地不累。不累,产量不掉。
裴长渊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把锄头拔出来,重新开始翻地。这一次——他翻地的方向变了。不是顺着河滩翻,而是横着翻——把地分成两半。
这一半种小麦。他用锄头划了一条线。那一半种大豆。
沈青禾看着他在泥地上划的线。线歪了一点——但方向对。
线歪了。她说。
裴长渊低头看了看线。他用锄头把线修正了一下——一锄下去,歪的地方被铲平了。
正了。
不是问句。沈青禾说,你知道歪了,所以铲平了。你知道自己歪在哪里——不解释。直接改。
裴长渊看着她。约两息。
嘴比手快。他说。
沈青禾笑了——笑得短,但真。
手比嘴快的是你。她说。
裴长渊没有反驳。他继续翻地。锄头落下去,土翻起来。两半地——左边划了线,右边也划了线。左边的行距一尺半,右边的两尺。他每一锄都看线——线歪了,就调整。
沈青禾站在河边看着他。他翻地的样子——不像一个猎户。像一个军屯里的兵——种地是命令,打仗也是命令。不管什么命令——他只是做。
裴长渊。
你翻完了——我帮你种。
他的手停了一下。锄头悬在半空,约一息。然后锄头落下去——。
沈青禾转身走了。她走到合作社仓库,从种子袋里取出小麦种和大豆种。两种种子分开放——小麦种子泡过盐水,大豆种子也泡过。她提着种子,回到河边。
裴长渊已经把三亩地翻完了。他的背湿透了——汗水从衣领渗出来。他把锄头靠在树下,抬手擦了一把汗。
他把手伸过来。
沈青禾把种子递给他。两个人——一人拿小麦种,一人拿大豆种。她教他间距——小麦的行距一尺半,株距八寸;大豆的行距两尺,株距一尺。
裴长渊弯下腰,把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土里。他的手指比画拉的粗,但放种子的动作意外地轻——不是扔。是放。放下去,用土盖上,再轻轻压一下。
你在军屯——也这么种?
军屯不讲究。裴长渊说,撒下去就行。活了的——收。死了的——补。
收成怎么样?
一亩收八十。比农户的少二十。
差二十斤——因为没选种,没深翻,没底肥。沈青禾说,你的手不笨——你只是没人教。
裴长渊没有接话。他继续放种子。手指插进土里,种子落下去,盖土,轻轻压。他的节奏稳——不快,但每一粒都一样。约一个时辰。三亩地全部下种完毕。
他站起来。腰酸——他的手按了一下后腰。
以后翻地——用腿发力,不是腰。沈青禾说,你翻了三亩地,腰酸——说明你的力全在腰上。
裴长渊把手从腰上拿开。他站直了。
你什么都懂。
不是我什么都懂。沈青禾说,是前世——她收住了。是以前——有人教过我。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锄头扛到肩上。
水——怎么浇?
河滩地不用浇。靠河水渗透。但排水要做好——她指了指地边。这里挖一条排水沟。两尺宽,一尺深。雨季——水从沟里排进河里。地不涝。
明天挖。裴长渊说。
不急。沈青禾说,雨季还早。你先歇一天——手伤还没好。
裴长渊低头看了看手。虎口的疤——还是老样子。但他昨天晚上泡了热水——泡了一刻钟。热水——他烧的。木盆——他借的。借了李大牛家的。泡完之后,手的僵硬少了一点。
泡了热水。他说。
沈青禾说,明天继续泡。
他扛着锄头走了。沈青禾站在河边,看着新翻的河滩地。三亩——左边小麦,右边大豆。中间一条垄。行距整齐,株距均匀。土是黑色的,种子已经看不见了——盖在土下面。
她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土上。土是温的——太阳晒了一下午。掌心的绿线微微发亮,在土里闪了一下光。她把种子袋子里的碎粒拿出来——几粒破碎的大豆种。放在垄上。鸟会来吃——没关系。鸟吃了,会落别处。落别处,就多一棵豆。
她站起来。往回走。路过试验田——田里的苗又高了一点。王全今天追了第二次肥。她把苗的株高在本子上记下来。本子上已经记了二十天的数据——每天差不多,但累加起来,比旧法田高了约一成。还不到灌浆期——灌浆期的差异会是最大的。
回到家。院子里,柳氏在配明天的卤汁。青谷在廊下背书——背的是《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他的声音不颤了。以前背两句就咳。现在背一页也不咳。
姐,你回来了?青谷抬头。
回来了。沈青禾坐在他旁边。背到哪了?
在止于至善青谷说,先生说我底子好——三个月赶上别人一年。
不是底子好。沈青禾说,是你学得快。
青谷看着她。他的眼睛比以前亮了——不是病好了。是心里有光了。
姐,我想秋天参加童试。
童试?沈青禾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青谷说,先生说——我现在做县学的入学卷,能拿到中等。再练半年,能拿上等。上等——就是县学录取。姐,我想试。
沈青禾沉默了几息。童试——是科举的第一步。考过了,就是童生。童生再考——就是秀才。弟弟要走这条路。比她预想的快。
她说,你考。姐供你。
青谷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低下头,继续背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沈青禾走进自己屋。她从木箱里拿出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三月二十七。春耕第二十天。八十五亩全部下种完毕。河滩新增三亩——裴长渊翻地,轮作:小麦一半,大豆一半。陈家村陈旺周福带回去改良法七步规程。青谷决定秋试。
合上账本。躺在床上。窗外,晚风吹过栅栏。栅栏——桐油味还在。艾草——薄荷味也在。
她闭上眼。二十天了。二十天前,春耕刚开始。现在——八十五亩地,种子都在土里。根在扎。苗在长。秋天——秋天,收成了。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到——改良法是不是真的。
她翻了个身。窗外有人走过——脚步重。是沈大柱——在院子里巡视。他当上渠卫以后,每天早晚都巡一次。不止巡自己的渠——合作社的渠都巡。赵里正说他是渠上的猫头鹰——晚上不睡觉,白天也不睡。
沈青禾听着他的脚步声。稳。比以前走路的声音稳多了。以前是蹭——鞋底拖着地走。现在是踩——鞋底踏下去。
她笑了。无声。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窗外,沈大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栅栏上的艾草在风里晃了一下。空间里,匣子的微光又亮了一点。那颗大豆苗已经长到一尺高,第三条分叉正在从茎节上冒出来。灵泉边的土里,她上次放进去的小麦种子也发了芽——芽是淡绿的,但叶尖带着一点金色。不是黄的。是金——像秋天的麦穗。她把手放在灵泉边的石头上。石头是温的。掌心那条绿线,已经长到了两寸。她把拳头握紧再松开。白光在肌肤下闪了一下——没有痛。只是暖。功德够了没有?她不知道。但匣子——快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