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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七,模具到手。

王木匠在两天里赶出了三个模具,方盒、圆盘、条槽。每个打磨得光滑,边角没有毛刺,沈青禾接过来,翻看了一遍,王叔,这活儿细。

细啥,王木匠擦着手上的木屑,你给了赶工费,我不细谁细。

沈青禾把模具带回豆腐坊。李大牛已经泡好了黄豆,今天用的是空间里拿出来的那五十斤。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些豆的来源,她只是说:家里存的。

存了多少?李大牛问。

够用。沈青禾没有多说,她开始试产。先做老豆腐,用方盒模具。豆浆倒进去,点卤,压,凝固。她打开模具,一块方正的豆腐出来了,比普通豆腐厚一寸,质地紧实,她用手按了一下,弹性好,不容易碎,适合炒菜。她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味道扎实,豆香浓,比孙记那种一文一碗的豆腐脑,厚了两层味,她点头,这个行。

再做嫩豆腐,用圆盘模具,豆浆倒进去,少点卤,不压,让它自然凝固。她打开模具,一块圆形的嫩豆腐,表面光滑如脂,她用筷子轻轻戳了一下,筷子陷进去,没有断,嫩但不散,做汤用,口感细腻。她又切了一块尝,入口即化,但有回甘,好,她又点头。

最后做卤豆腐干,用条槽模具,先做成条形的豆腐坯,然后放进卤汁里,卤汁是她前一天配好的:盐、花椒、八角、桂皮、酱油,都是她从镇上买的,花了三十文,不贵,但用了最好的料。豆腐坯在卤汁里泡了两个时辰,拿出来,表面金黄,她闻了一下,卤香扑鼻,她又切了一小块尝,咸香,有嚼劲,下酒的好菜。她第三次点头,三种,都行。

李大牛在旁边看着,他说:青禾,这三种豆腐,差别真大,我以前只知道豆腐就豆腐,没想到能分出三种。

不是三种。沈青禾说,是三个用途。炒菜、做汤、下酒。三个不同的需要,三个不同的价格。老豆腐四文一块,嫩豆腐六文一块,卤豆腐干十文一条,你记住。

四、六、十。李大牛在脑子里念了两遍,记住了,但孙记一文一碗,咱卖四到十,有人买?

有人。沈青禾把三种豆腐各切了一块,放进一个小篮子里,你今天去镇上,带上这三块,去找那三家食肆的老板,让他们尝,尝完了,问他们:一文一碗的豆腐脑,能做菜吗?能做汤吗?能下酒吗?他们自己会算,你不用多说话,就让豆腐说话。

让豆腐说话?李大牛笑了一下,你这丫头,连豆腐都当人使。

豆腐不会说话。沈青禾说,但舌头会,尝了就知道,知道就不用你说,客户自己会选,这就是差异化。异化,不是你告诉客户你多好,是让客户自己发现你比别人好。

李大牛点头,他把三块豆腐装进篮子,出门。沈青禾在豆腐坊里继续做第二批,今天出货量恢复正常——马粮商的黄豆到了,八十斤,用麻袋装着,送到了村口,李大牛的弟弟李二牛帮忙搬回来的,沈青禾验了货,黄豆饱满,颗粒大,比镇上粮商的还好。马粮商的路子靠谱。她把黄豆入库,库存够五天了,她放心,继续做豆腐。

下午,李大牛回来了。他的脸上有笑,青禾,三个食肆老板都尝了,两个当场要订货。鸿运楼订了老豆腐十块、卤豆腐干二十条。周家面馆订了嫩豆腐八块,还有一个没订,但他问了价,说后天再决定,我记下了。

沈青禾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鸿运楼和周家面馆,是我们的b端客户。以后每周固定供货,他们要多少,我做多少,不浪费,不多做,按需生产,这是做买卖的根本。不压货,不断货,稳。

李大牛重复,那散客呢?一文一碗的豆腐脑,散客都去孙记了。

散客随他们去。沈青禾说,一文一碗的散客,不是我们的目标。我们的目标是食肆和中高端散客,他们要品质,不是便宜。便宜的客户,今天买你的,明天买别人的,随时走。品质的客户,走不了,因为别人做不出你这个味,他们只能找你。

李大牛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担心,万一孙记一直赔本卖呢?

赔本卖不了多久。沈青禾说,你今天去食肆的时候,注意看孙记的豆腐了?

看了。李大牛说,他们的豆腐脑,出水量比以前多了,一碗里一半是水,豆味淡,不如以前。

不如以前就是质量在崩。沈青禾说,降价三成,他们必须压缩成本,压缩成本,要么少放豆,要么掺水。他们掺了水,食肆老板用这种豆腐做菜,菜的味就变了,客人投诉,食肆不敢再买,这就是我说的五天,五天内,孙记的客户会分流。散客他们留不住——一文一碗的生意赔本,食肆客户会回头找我们,因为我们的豆腐,不掺水。

不掺水,李大牛拍了一下大腿,对!咱的豆腐,每一块都是实打实的豆子做的,不掺水,不掺假,这就是咱的牌,品质牌。

沈青禾说,品质牌,不是便宜牌,便宜牌,谁都能打,品质牌,只有做得好的人能打。我们做得好,我们就打品质牌,不打便宜牌。这是我们的路,走到底。

李大牛点头,他出去送货了。沈青禾在豆腐坊里做完今天的活,傍晚,她去裴长渊那儿练射箭,一刻钟,五十箭。今天她中了三箭红心,比上次多两箭,裴长渊说:进步了。

三箭。沈青禾甩着手臂,酸,但她说:明天四箭。

不急。裴长渊说,射箭和做买卖一样,稳比快重要,你稳了,箭自己会中,不用急。

你教射箭也像教做生意?沈青禾笑了一下,裴长渊,你以前在军中教新兵,是不是也这样说?

不是。裴长渊说,新兵不听,你听。

我听。沈青禾把弓递给他,走了几步,回头,裴长渊,今天有人在村外走过,半夜,脚步很轻,闻到了绸缎味,不是村里人,你知道是谁?

裴长渊的手停了,他说:知道。

胡家的人。裴长渊说,他的声音低,他们在试探。看你的院墙有多高,看你的篱笆有多结实。下一次来,不会只是走过。

下一次?沈青禾的心提了一下,但她压住了,他们会做什么?

不确定。裴长渊说,但他们会来,之前那两个北边打听我的人,和胡家可能有关系。胡家的生意做到了北边。他们的人脉广,找我的人,和找你的人,可能是一伙。

沈青禾沉默了五息,她说:那我们是两条线被同一条绳牵着,他们既找你,也找我。一条绳两个头,他们要捆谁?

先捆你。裴长渊说,你的豆腐坊,是他们的靶,我只是他们顺手要收拾的,但你,是他们正面要打的。

正面打我?沈青禾说,我一个小村姑,有什么值得正面打的?

你带着二十八户人。裴长渊说,二十八户,在村里是一股势力,在镇上是一个生意,在县里是一个信号,信号是什么?一个农家女,能组织人,能做买卖,能种好地,这个信号传出去,会有人怕,怕什么?怕你的法子传开,传到他们的佃户那里。佃户学了你的法子,就不需要他们了,他们就没了人,没了人,就没了一切,所以,他们要在你的法子还没传开之前,把你压下去。压住你,就是压住一个变化,变化是他们的敌人,你就是变化的代表。

沈青禾听完,没有说话,她站在裴长渊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站在悬崖边,脚底是实的,但前面是空的。她说:裴长渊,你觉得我挡得住吗?

挡得住。裴长渊说,你有脑子,有人,有路子,你缺的,只是时间,时间够了,你什么都挡得住,但时间不够——

时间不够就死?沈青禾问。

不是死。裴长渊说,是慢,慢一步,就不是死,是退,退一步,后面要花三步才追回来,所以你现在不能退,要往前走,比他们快,快一步,他们就追不上你。

沈青禾点了点头,好,我往前走,不退。

裴长渊说,沈青禾转身走了。她走进夜色里,脑子里多了一条线——胡家不仅断她的黄豆,还在看她的院墙,还在打听裴长渊,两条线,一条绳,这条绳叫胡家,她要把这条绳剪断。怎么剪?她想了三步:一,黄豆货源已经换了,第一条线断了。二,差异化产品正在铺开,第二条线——价格战——她能扛住。三,第三条线是裴长渊,这条线她不能替他解决。但她能帮他撑时间,时间够了,裴长渊的事他自己能处理,她只需要让胡家忙不过来,忙不过来追裴长渊,忙不过来压她。她要让他们手忙脚乱,怎么做?做更多事,做更多产品,做更多客户,做更多田,做得多,他们就追不上,就压不住,她就赢了。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算清楚了以后的笑。她走进家门,柳氏在灯下等着,禾儿,明天的事,你跟我说一声,我帮你。

沈青禾坐下。明天帮我做卤汁,配好的料,按我写的方子来,你做得了。

做得了。柳氏说,她的声音还是颤,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以前是怕,现在是想帮忙。沈青禾看见了,她没说谢,她只是说:娘,明天开始,你不是只做家务了,你是豆腐坊的卤汁师傅。

卤汁师傅?柳氏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弯了,我当师傅了?

当了。沈青禾说,这是你第一份工,工钱每天二十文。

二十文?柳氏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她说:好,我好好做。

沈青禾站起来。她走进自己屋里,躺在床上,今天的三种豆腐都成功了,明天开始卖。五天内孙记的客户会分流,她撑住了黄豆的断货。她找到了差异化这条路,她不是没有退路——鲁记、马粮商、空间里的存豆,三条退路,够,她闭上眼,明天的事明天做,今晚,她先歇。歇,歇够了,明天才有力气。她翻了个身,窗外的风安静了,院墙外的脚步声也没再出现。她终于放心地合了眼,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鸿运楼的老板来了,他尝了三种豆腐,当场订了下周的货,老豆腐三十块,卤豆腐干五十条,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青禾丫头,孙记的豆腐最近变了味,出水量太大,做菜不行了。我用他们两天的豆腐,客人投诉了三次,我以后只用你的。

沈青禾记下了订货单,她把数字加在本子上,这一笔,约三百文,一周三百,一个月一千二,接近一两银子,加上散客和其他食肆,月入能超一两半。她算了算,嘴角翘了一下。但翘完,她想起裴长渊的话——胡家不会只断黄豆,下一步从人开始,从谁开始?那个半夜穿绸缎的脸在她脑海里晃了一下。晃完,她握紧了手里的笔。那个半夜穿绸缎的人,还会来。下一次来,不是走过,是做点什么,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然后她写下两个字: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