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方,太阳永远照不进来。”
大祭司兀术用那根几乎被风雪风化干净的枯木拐杖,重重地敲了敲脚下的坚冰。
“嗯。”
林夜立在祖坛最上方的石阶,应了一声。
“大夏的极北地图,老子也瞧过几回。”
裴九反手将赤雷长矛倒插在雪地中,吐出一口带冷气的浊雾。
“那上头可没写有什么永夜之地,再往前走,除了冰,就只剩下冻死的走兽。”
“地图记不得它的位置。”
兀术长长地叹息,干瘪的胸腔随之剧烈起伏。
“因为那里的风雪会转弯,进去的活人,连自己的影子都瞧不见,怎么画得出地图?”
“您刚才说,那尊神怪长着人一样的脸?”
裴九往前迈了一步,鞋底在雪地里踩出咯吱的声响。
“红色的身子,跟咱们刚才见着的应龙,长得像吗?”
“差得远喽。”
兀术连连摇头,浑浊的眼里透出几分异样的神采。
“它不吃东西,不睡觉,甚至连气儿都不用喘。”
“不喘气?”
“对,它吸一口气,天底下就成了酷暑夏天;它呼出一口气,这世道就成了数九严冬。最神的是,它只要一睁眼,黑夜就立马变成大白天;可它一旦把眼皮闭合上,白天就成了黑夜。”
“照你这说法,它能管着天底下的时辰流转?”
裴九眉头紧紧皱起来。
“这听着,倒比茶馆里说书人编的戏文还要邪乎。”
“老祖宗用命换回来的刻字,丢不了真!”
兀术说得急了,干瘪的脸皮微微抖动,连声咳嗽起来。
“当年应龙大人跟那尊极恶的魔龙厮杀,地脉裂开,天倾西北。烛龙大人为了稳住这极北的乾坤,将神躯化作了封印,生生扎进那片最黑的冰原底下。”
“它死了?”
林夜突然出声打断。
“神骸还在。”
兀术顺了一口气,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极北的深处。
“古神即便没了活气,骨头里流出来的神力,依然能把那片地方和外头隔绝开。”
“先生。”
裴九转过身,看向立在风雪中的挺拔身影。
“大祭司说的那地方,我们要去一趟。”
“嗯。”
林夜抬起右手,暗金色的应龙面具在指掌间若隐若现。
“先试试看。”
他将面具覆在脸上,一股极寒而又锋锐的庚金之气瞬间在四肢百骸间游走开来。
“起风了。”
林夜低语。
他闭上眼,借着应龙面具中那一丝统御北溟的残存神力,顺着风雪的来路,将感知一点点地往极北最深处延伸过去。
风在变。
原本暴烈肆虐的暴风雪,在感知中渐渐变得黏稠,甚至有些迟滞。
“感觉怎么样?”
裴九在一旁守着,眼皮眨也不眨。
“很古怪。”
林夜的声音透过暗金面具传出来,显得有些发闷。
“那里的风,走得很慢。”
“风还能变慢?”
裴九有些疑惑。
“不是风变慢了,是那里的时间走得慢。”
林夜猛地睁开眼,面具下的双眸中掠过一抹金色的龙影。
在应龙神力的极目远眺之下,极北尽头的景象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片纯粹的漆黑原野。
天幕上没有星光,更没有日光,黑沉沉地压在冰原上。
而在那片黑暗的中心,每隔一段特定的时辰,就会有一道惨白的光芒突兀地闪烁一下,将整片冰原照得雪亮,随后又瞬间熄灭,重新陷入永恒的死寂。
每一次光芒闪烁,周围的风雪就会诡异地停滞在半空。
等到黑暗重新降临,那些停滞的雪花才猛然坠落下来。
那尊沉睡了万载的古神骸骨,哪怕早已失去了自主的意识,它那掌控昼夜与时间流速的本能,依然在以一种极其微弱的频率,断断续续地运转着。
“那里的时间流速,跟外头不一样。”
林夜摘下面具,眼底透着一股凝重。
“有些地界的时间快,有些地界的时间慢。”
“那要是咱们一脚踩错,岂不是得在里头老死?”
裴九咂了咂嘴,握着长矛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
“古神神骸的本能罢了,只要找准了神力的律动,就伤不到皮肉。”
林夜拂了拂衣袖上的落雪。
“这地方,我们必须去。”
大祭司兀术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上前,脸上满是敬畏。
“神使大人,吾族如今虽说式微,但若要前往那永夜绝地,老朽还可调遣族中壮勇为您开路!”
“不用。”
林夜摆了摆手。
“那地方凡人去不得,踩错一步,肉身就得化作枯骨。”
“可是……”
“留在这里,守好祖坛。”
林夜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遵命。”
兀术低下头,不敢再多言半句。
林夜转过身,正欲招呼裴九收拾行装出发,脑海中却突然响起一声沉闷的嗡鸣。
嗡。
识海最深处。
沉寂了许久的山海母印,此刻如同受到了某种极其强烈的感召,通体绽放出万道金色的霞光。
原本在第十页上那团朦胧飘忽的灰雾,在这一刻,开始急速地收缩凝结。
【第十真名:烛龙(本源模板已点亮)】
【掌控权柄:司掌昼夜、倒转时空、风雨极寒、衔烛普照】
【契合度:一成(处于神力复苏状态)】
林夜心念微动。
那张模糊的烛龙图谱上,金色的神华正在一点点地勾勒出一条人面龙身的古老神怪轮廓。
但在下一刻。
山海母印上忽然裂开一道细微的金色裂纹。
一股极其暴烈且斑驳的深蓝色星辰光芒,在母印的边缘处突兀地亮了起来。
神印之中,陡然传递出一阵极其急促的示警波纹。
那是不属于山海本源的驳杂力量,正在疯狂地侵蚀着烛龙神骸残存的意志。
【山海母印敕示:烛龙本源神力正处于外力强行抽取状态】
【干涉源:观星台残部、周天星斗大阵残存阵眼】
【警告:若本源神力流失超过半数,烛龙真名将永久跌落位阶,无法铸造本源傩面】
林夜的双眼骤然眯起,瞳孔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杀机。
“先生?”
裴九最先察觉到林夜身上那股近乎凝固的寒意,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矛柄上。
“怎么了?”
“那些观星台的余孽,还没死干净。”
林夜的嗓音极低。
他没有想到,东海一战中几乎被扫荡干净的观星台,竟然在这极北之地的永夜深处,还留有一支如此隐秘的残部。
他们利用了这里紊乱的时间流速,将周天星斗大阵的阵眼死死钉在了烛龙神骸之上。
他们在强行抽取这位远古掌律古神的时间神力。
“观星台?”
裴九的面色猛地沉了下来。
“这帮狗杂碎,还真是在哪儿都能闻着味儿。”
“他们想用烛龙的时间神力,去冲刷东海被封死的深渊通路。”
林夜冷笑了一声。
“主意打得不错,可惜,他们来错了地方。”
“那咱们还等什么?”
裴九眼中赤雷大盛,身后的五道雷尾不自觉地在雪地中扫出数道焦黑的痕迹。
“现在就杀过去,把这帮阴沟里的耗子全给砸成肉泥!”
“走。”
林夜右手一挥。
金色的应龙长翼在背后轰然展开。
他没有再多留半句废话,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眼的金色流光,笔直地撞入那漫天呼啸的极北风雪之中。
裴九提起赤雷长矛,脚掌在祖坛上狠狠一跺。
赤红色的雷霆在冰原上划出一道笔直的雷痕,紧紧跟在金色光羽后方。
山海母印点亮第十真名“烛龙”模板,但敕示显示,烛龙神骸被观星台残部占据,正以星辰之力强行抽取烛龙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