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
是刑部查陈府失火一案的最后期限。
一上朝,刑部郎中柳镜渊便手持卷宗,将李生的招供书呈报给了皇上:
“皇上,刑部对李生进行审问,李生亲自招供陈府的纵火案的幕后指使是户部尚书夏时安……”
听到这个结果,大殿上鸦雀无声,满朝文武侧耳听着,目光时不时还往夏时安那位置瞟。
夏时安站在位置上,面色灰败,一言不发。
柳镜渊启奏完,便躬身退回了自己的位置,等着皇上示下。
承安帝端坐在龙椅上,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夏时安。”
夏时安拿着笏板出列,跪伏在地。
“刑部所呈供词,你可听清楚了?”
夏时安的头几乎要贴到大殿上的金砖上:
“臣听清楚了。”
“供词所言,可属实?”承安帝不怒自威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大殿上静得落针可闻。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夏时安回答此事。
陈有余也不例外,他站在位置上,余光往大殿上夏时安的身上瞟了两眼,暗道这只老狐狸现在还能如何狡辩。
夏时安把脸埋在胸前,沉默了很久,这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臣…认罪,李生所言,句句属实。是臣…一时糊涂,指使家奴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臣罪该万死。”
昨夜,他没睡,在书房坐了一夜。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早就想到了今日早朝被皇上问罪的情形。
三十年前,他选择站队皇上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听到他如此直白干脆的认罪,大殿上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满朝文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无法置信。谁都没想到他会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承认这件事情。
就连陈有余都不禁眯了眯眼,他侧头看向跪在大殿上、姿态放得很低的人,心里忽然翻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
他认供认得太干脆了,像是早就想好的一样。
承安帝放下手中的供词,目光在大殿上扫了一圈。
满朝文武见状,立刻安静了下来。
“夏时安。”承安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沉痛,惋惜地道,“你身为朝廷二品大臣,官居户部尚书,你竟然做出如此恶劣之事,置国法于何地?”
夏时安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承安帝停了片刻,接着道:
“朕念你为官多年,虽说犯下这么大的过错,但好在陈府西院的火势已经被控制住,没有伤到人。你今天在大殿之上主动认罪,看得出来还有悔改的心意。朕要是直接重重惩处你,反倒显得朕不顾君臣之情。”
大殿上所有朝臣都不禁蹙了蹙眉,谁都听得出这句话里的意思,皇上这是要保下夏时安。
陈有余不是一向来得皇上器重吗?夏时安怕自己户部尚书的位置受威胁,要放火烧了陈有余的府邸,皇上却说要顾及君臣之情?
陈有余也不禁皱眉,眉头能夹死一只蚊子。
皇上这哪里是论夏时安的罪,明摆着是要给对方台阶下,保下对方。
这是怎么回事?他越想越觉得皇上对夏时安的态度有问题。
他藏在袖子下捏着那账册的手紧了紧,到底没有把那份账册拿出来。
就在他迟疑之际,承安帝宣布了对夏时安的惩治:
“夏时安,朕念你主动认罪,从轻发落。着褫夺户部尚书之职,降为户部郎中,罚俸三年,留部效力,以观后效。你服是不服?”
夏时安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
“臣…谢主隆恩。”
说完,他把头重重往大殿上的金砖上磕了下去,连磕了三下。
满朝文武静静地听着他磕头的声音,他磕了三下,可那声音就像是扔进深湖的石子,连点声响都没有。
处理好这事,承安帝便朝着所有大臣摆了摆手:
“退朝吧!”
李公公立马尖声宣道:
“退——朝——”
随着李公公的一声退朝,文武百官齐齐下跪,恭送皇上。
等皇上起身离开大殿,所有朝臣这才起身出了大殿。
朝臣们都起身了,夏时安还跪在那里。
有大臣路过夏时安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有人则是目不斜视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有人则是想停下脚步,似乎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给咽了回去。
等所有朝臣都走得差不多,夏时安这才慢慢直起身。
可能是因为跪的太久,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陈有余一直等到夏时安那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外的台阶上,这才慢慢走出了大殿。
留部效力这四个字,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
他总觉得这其中有事。
要知道陈府的那把火,要是他事先没准备,陈府上下都会没命,还有城西那把火,烧得如此大,皇上却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皇上把户部尚书降职为户部郎中,罚俸三年,这处分听着重,可对夏时安来说却伤不了筋骨。
皇上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一下值,陈有余便回到府中,换了常服,让下人把周师爷请到了书房。
周师爷一听大人下值回府没有跟往常一样补觉,而是叫他去书房,暗道大人肯定有急事,连忙放下手中的账本去了书房。
“大人,您找属下是有何急事?”
陈有余把今日早朝上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
“周师爷,你觉得皇上对夏时安的处置如何?”
周师爷捋了捋胡须:“太轻了。”
“你也这么觉得?”
“何止是轻。”周师爷摇了摇头,“二品大员因为担心三品官员威胁自己的尚书的位置,让人放火烧三品大员的府邸,这罪名放到哪儿都够流放三千里。如今只是被降职罚三年俸禄,皇上这分明是在护着夏时安。”
陈有余点了点头:“连周师爷您都察觉出来了,那满朝文武肯定也都察觉出来了。”
可在朝堂上,没有一个大臣站出来。
陈有余觉得那账本的事情,还是得从长计议。
他跟周师爷商量了片刻,最终决定把手中的账本给还在禁足的太子。
“大人,这可是翊王给您的,您这样做,就不怕伤了翊王的心吗?”周师爷提醒道。
“正是他给的,所以更要把这烫手的山芋丢给太子。”陈有余说着,嘴角一弯。
谁知道这里面埋着什么雷,借别人的手丢出去,就算爆雷了也伤不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