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透。
秦虎、黄狗、陈宗礼便被亲卫叫到营帐前。
刚入帐,李仲穆抬眼看向三人,沉声道:
“今日攻城,义昌军打头阵。你三人领本部人马随中军跟进。”
三人齐声称“诺”。
只是秦虎的肩膀上还缠着布条,转身出帐时一动,脸上忍不住一抽。
一侧黄狗低声道:“你歇一天?”
“不用。”秦虎吐了口唾沫,活动肩膀道,“不过点大个伤口。”
辰时刚到,号角声便从葛从周的中军方向吹响。
义昌军卒推着数架云梯往晋阳城下一侧压去,分担着氏叔琮正面攻城的压力。
可云梯刚搭上河沿,城头上便是一排弩箭射下来。
箭矢钉在云梯横档上,笃笃作响。
推梯子的兵卒中箭倒地,后面的人顶上,继续往前推。
李仲穆骑在马上,站在后方土坡上远远看着。
第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墙,开始有人往上爬。
最前的兵卒一手举盾一手抓横档。
刚爬到一半,城头上一锅金汁泼下来,滚烫的粪水顺着梯子淋下去,那人惨叫着松了手,从半空中摔下。
后面的兵卒被金汁溅到,半个肩膀的皮肉立刻翻卷开来,也松了手。
第二架云梯搭上了右侧。
一名老卒第一个往上攀,好不容易爬到垛口位置。
又被晋军的长枪捅穿了胸口,尸体从城头上翻下。
第三架云梯还没搭到位,城头的投石便不断砸下。
梯子上的兵卒像果子一样往下落,有的摔在城墙根上,有的摔进护城河,水花溅得老高。
李仲穆看着军卒蚁附攻城,脸色阴沉。
义昌军的精锐不是不能打,承天军那一仗他亲眼见过这些人冲阵的狠劲。
可攻城和野战是两回事。
野战时兵力展开、刀枪相接,拼命就能撕开口子;而攻城的兵卒挤在云梯上,城头上一锅金汁、一块礌石,就能把一整队人砸下来。
一个多时辰,义昌军死伤数百不止,城头连一个垛口都没拿下来。
李仲穆下令收兵,城下伤兵却撤不回来。
他手底战兵本来就不多,头一遭登城还是拿的精锐,此刻死伤不少,他心都在滴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滚动声。
他转过头。
中军方向,十几架投石车被推到了阵前。
这些投石车皆是这段时日赶制的。
每一架旁都站着十来个兵卒,七八个人合力绞索,两三人搬运石弹。
号令声响起。
“放——!”
第一轮石弹从投石车上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石弹重重砸在城头上,碎砖飞溅。
一处垛口被砸塌了半边,垛口后面的弓弩手惨叫着摔下去。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
“放——!”
“放——!”
李仲穆注意到,有几处城墙砸出的缺口明显比其他地方大——显然那是之前被砸出来的旧缺口刚被修复,现在又被砸开了。
修复的灰浆没有原来的砖缝结实,几轮石弹下去便成了渣。
投石车继续轰鸣,石弹呼啸而过。
城头上的晋军开始往两侧躲,垛口后面的人影明显稀疏了。
但晋阳城太大了,城头上的守军多得是,以威慑压制着称的投石车,此刻反倒成了屠戮敌军的利器。
攻城塔也被推了上去。
几架冲车亦在盾牌掩护下撞向城门,城门后面的晋军用木桩顶住,冲车撞了十几下,却没有破。
城头上泼下的金汁浇在冲车顶上,淋在推车的兵卒头上。
有人被烫得满地打滚,没事的则继续往前推。
李仲穆看着这一切。
攻城战打了整整一日。
投石车砸出的缺口不下数个,却没有一个被撕开。
每次有缺口被砸开,城墙根下的义昌军卒还没冲到,城头上便已经有守军从两侧围过来,把缺口堵得严严实实。
日落时分,葛从周下令收兵。
李仲穆站在阵前,看着晋阳城头那面高大的晋王旗,脸色阴沉。
当天夜里,李仲穆回营后。
他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卷晋阳地形图,手里捏着一支毫笔,圈圈画画。
他在想昨晚夜袭的沙陀骑兵。
从辎重营起火到自己带人追出去,前后不过一炷香功夫。
那队骑兵几百人,动作利落,进退有序,烧了一处粮垛便走,没有半分犹豫。
而后来追击的时候,对方跑得不快,总和他保持着一箭距离,反复回头骚扰。
李仲穆当时恨得牙痒,可回来后仔细一想,便发现不对了。
如果那天晚上出来的骑兵人数不少,那他追出去的时候,对方应该能形成至少一次成规模的回头反击。
更让他确定这个判断的,是后来回头骚扰的次数。
那些沙陀骑兵一共回头射了三次箭。
第一次是在北面洼地,第二次在一处土坡后面,第三次在接近一片林子的时候。
三次骚扰之后,他们便不再回头,全力往北跑了。
如果人数足够,他们完全可以多回几次头,甚至绕路回旋,把追兵拖垮。
可他们没有。
李仲穆把毫笔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
两百人,多半只有两百人。
出城夜袭的几百骑,分别摸进几处营寨,放火、制造混乱,然后从不同的方向撤退。
而追击自己的那一支,只是其中之一。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是从哪里出城的?又从哪里回去的?
晋阳城这么大,城门全关着。
他手下的人负责外围防卫,却从没有发现过晋阳城的异常。
那些沙陀骑兵不可能凭空出现、凭空消失。
李仲穆想了很久,也没想出答案。
他把毫笔重新拿起来,在图上北面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圈上打了几个叉。
“来人,将秦虎、黄狗叫来!”
次日,攻城继续。
葛从周把中军的攻城任务交给白奉国主持,义昌军被调到了侧翼负责策应。
白奉国把兵力分成几班轮流上阵,义昌军也被白奉国调上去过两次。
两次都是侧翼策应,配合正面攻城。
李仲穆没有多说什么,每次收兵后,都让秦虎、黄狗清点伤亡,安排伤兵休息。
到了第三日傍晚,白奉国在阵前调度完毕后,走到李仲穆身边,抱拳道:
“李帅,明日葛帅打算再调中军攻城。义昌军可休息一日。”
李仲穆抱拳谢过,没有多问。
回营之后,他把秦虎、黄狗叫进帐中。
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各自抱拳站定。
李仲穆坐在案后,沉声开口:“能用的骑兵,凑了多少?”
秦虎答道:“三百多骑,都是马上的好手。”
李仲穆摇了摇头:“不够。”
接着又道:“再挑二百人!”
秦虎、黄狗对视一眼。
“这……”秦虎犹豫道:“节帅,义昌军的骑兵本来就少,此番又是专挑精骑,属下最多再凑出几十。”
“那便凑够四百。”李仲穆语气沉稳,“其余的,某来想办法。”
待两人离开,李仲穆面色沉凝,其实秦虎说的真是事实,精骑可不是一匹好的战马就能应付得了的。
就如昨夜那些沙陀贼骑,至少都是一人双马,乃至三马!
不多时,李仲穆出了营帐,朝中军方向走去。
他脚步很快,脸色沉凝。
被沙陀骑兵放风筝放了一路,追不上、打不着,还折了二十来个弟兄,这口气他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