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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淼淼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电影院回到家的。那天晚上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照片,模糊了,褪色了,只剩下几个零零碎碎的片段——王小乐握紧她的手,指节发白;商场门口的冷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缩在脚下,黑黑的一团,像一块怎么都擦不掉的污渍。

她只记得自己说了很多遍“没事”。

对王小乐说,对周妩说,对自己说。

说多了,好像就真的没事了。

只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新刷的漆白得发蓝,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没有那道裂缝了,但她总觉得它还在,藏在油漆下面,像一道愈合了的伤疤,看不见,但摸得到。

她伸手朝天花板的方向摸了摸,指尖触到的只有空气。凉凉的,空空的。

时擎没有回来过年。

周妩说他部队有任务,走不开。

林淼淼“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包饺子。

她包得很慢,馅总是放多,捏边的时候馅挤出来,把饺子皮染得黏糊糊的。周妩没有教她,只是把自己包的饺子推过来,让她照着样子学。

她学了一下午,到晚饭的时候终于包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放在掌心里,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站不稳的小鸭子。

年夜饭的桌子上摆满了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八宝饭,还有林淼淼爱吃的炸春卷。

时父坐在主位,周妩坐在他旁边,时拓难得回来了,坐在时父对面,正在跟时父说工作上的事,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和。

时拓比时擎大几岁,长得不像时父,更像周妩一些,眉眼柔和,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林淼淼一直觉得时拓是时家最好相处的人——他不像时父那样让人紧张,也不像时擎那样让人害怕。

他小时候会给她带童话书,会蹲下来问她“今天开心吗”,会在她发烧的时候从学校赶回来,抱着她去医院,一路上一声不吭,但手很稳。后来他越来越忙,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次回来都会到她房间门口站一会儿,敲敲门,问一句“淼淼,最近好吗”。

她每次都回答“挺好的”,他就点点头,走了。

今天他也问了,“淼淼,最近学习怎么样?”时拓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碗里,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林淼淼低着头,用筷子戳那块鱼肉。“还行。”

时拓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大概从周妩那里听说了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听说,只是觉得她瘦了。他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给她,说:“多吃点,瘦了。”

林淼淼“嗯”了一声,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没尝出味道。

电视里春晚的声音热热闹闹地传过来,主持人正在倒计时,十、九、八——客厅里没有人跟着数,只有电视自己的声音,孤零零的,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拍手。

林淼淼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看着屏幕上一群穿着红衣服的人笑着闹着,不知道在庆祝什么。她想起去年的除夕,时擎在家。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遥控器,漫不经心地换台。

她坐在角落里,偷偷看他。

电视的光落在他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蓝,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她看了很久,久到他忽然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她慌忙低下头,心跳得很快。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遥控器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手里那杯热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早点睡。”他说,然后上楼了。

她捧着那杯茶,喝了很久,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已经凉了,但还是觉得暖。

今年没有人给她递茶了。

她抱着靠垫,把脸埋进去,靠垫是新换的,没有他的味道。

初二那天,时擎还是没有回来。林淼淼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冬天了,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指,什么都抓不住。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时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一个月前她发的那句“二哥,你早点回来”。

他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她没有再点亮,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像把一件不想再看见的东西藏起来。但藏起来不等于忘记,她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那部手机在枕头下面,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脑袋底下。

初五的时候,周妩在客厅里接了一个电话。林淼淼正好从楼梯上下来,听见周妩说“知道了,我会跟她说的”。声音很轻,语气很平,但林淼淼注意到周妩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周妩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站了很久,久到林淼淼在楼梯上站得腿都酸了,她才转过身来。

“淼淼。”周妩叫她,声音和平常一样,温柔、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二哥说,他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部队的事,走不开。”

林淼淼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看着周妩的脸。周妩在笑,但那个笑没有到眼睛里去,只是在嘴角挂着,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不合身了,但还是穿着。

“哦。”林淼淼说。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那里,手扶着墙壁。墙壁是凉的,冰凉的,她把手贴在墙上,贴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冻麻了。

她没有哭。

她以为自己会哭的,但没有,眼睛干干的,涩涩的,像进了沙子,但怎么都揉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奶奶教她认字,教到“等”字的时候,奶奶说:“这个字啊,是竹字头,下面一个寺。竹子在寺庙前面等着春天来,一等等一年。”那时候她觉得“等”是一个很慢的字,慢得像竹子生长,一年才长一节。现在她知道了,“等”不是一个慢字,是一个空字。等着等着,心里就空了,像冬天的桂花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什么都留不住。

开学前的最后一周,宋辞发消息问她要不要补课。

她说好。

他们约在学校附近的图书馆,宋辞占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保温杯和一摞试卷。林淼淼到的时候,他正在做一道数学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听得很清楚。

她在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宋辞。”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又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从眼睛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到眼睛。“你瘦了。”他说。

“没有。”林淼淼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摊在桌上,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这道题我不会。”

宋辞没有马上讲题。他看着她翻书的手——手指很细,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的手是圆圆的,手背上还有肉窝。现在没有了,只剩下骨头和青色的血管。他接过她的课本,看了一眼那道题,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难度中等,她之前做过类似的。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推过去。“先从这儿开始。”

林淼淼看着那个公式,看了很久。她认识这个公式,背过很多遍,但此刻它像一堵墙,立在她面前,她找不到门。她拿起笔,在公式下面写了一个等号,然后停住了。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迹,像一只小小的黑蝴蝶,趴在纸上,翅膀合着,飞不动了。

“林淼淼。”宋辞叫她。

她没抬头。

“林淼淼。”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他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了几秒,然后说:“你哭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