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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时候,时擎是被胸口那团火烫醒的。

他睡眠浅,部队养成的习惯,一点异常就能让他睁眼。起初他以为是林淼淼靠得太近,小姑娘体温本来就比他高一些,窝在怀里像个小暖炉。可下一秒他就觉出不对了——这温度烫得离谱,隔着衬衫布料都灼人。

他猛地睁眼,伸手探上林淼淼的额头。

掌心下一片滚烫。

“淼淼。”时擎拍了拍她的脸,声音压低了叫她,“淼淼,醒醒。”

林淼淼没动,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干的,呼吸又急又浅。她哼唧了两声,像是在回应他,但眼睛怎么都睁不开,眉头皱得紧紧的,不知道是难受还是在做梦。

时擎又拍了拍,力道重了些。林淼淼还是没醒,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像是“别”还是“怕”。

他不再叫了,一手揽着她,一手去摸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才看见自己的手背——刚才贴着她额头的地方,沾了一层薄汗。

电话接通得很快。

“叫医生过来,现在。”时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出去,“淼淼发烧了。”

管家在时家做了二十多年,从时擎小时候就在了,一听这话,半个字都没多问,挂了电话就去联系人。

时擎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湿毛巾。回来的时候,林淼淼还是那个姿势蜷在床上,被子被她蹬开了大半,睡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上一片不正常的潮红。

他把毛巾叠好,敷在她额头上。

林淼淼被冰得缩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了,嘴里又含糊地嘟囔了几句。这次时擎听清了一个字——她叫的是“哥哥”。

声音又细又软,像小猫叫。

时擎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抚了抚。

“在呢。”他说,声音低得像是怕吵醒她。

林淼淼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眉头松开了一点,呼吸还是又急又浅。

楼下传来动静的时候,时擎正给林淼淼换第二遍毛巾。走廊里亮起了灯,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周妩。

“淼淼怎么了?”周妩披着睡袍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刚被吵醒的倦意,但眼神已经清明了。她走到床边,伸手一探林淼淼的额头,脸色当即变了,“怎么烧成这样?”

“晚上受了惊吓。”时擎没多说,把毛巾从林淼淼额头上拿下来,又翻了个面重新敷上去。

周妩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身去把窗户关严实了,又去柜子里翻了一床厚被子出来。时擎接过来,盖在林淼淼身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林淼淼不舒服地动了动,像是嫌热,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被时擎又塞回去了。

“别动。”他说。

林淼淼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哼了一声,不挣扎了。

周妩站在床边,看着林淼淼烧红的脸,心疼得直皱眉:“这孩子,从小就体质弱,一吓一累就要生病。”她伸手帮林淼淼掖了掖被角,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时擎,“你晚上是不是带她去哪儿了?”

时擎沉默了一秒:“去了趟清吧。”

周妩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着儿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眼底压着的东西,又把话咽回去了。她只是叹了口气:“明天再说吧,先把烧退了。”

医生来得很快。

是时家的家庭医生,姓孙,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拎着药箱急匆匆进来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大衣。他一进门就被管家领着上了二楼,看见时擎站在床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直奔主题。

“烧多久了?”

“刚发现,半小时左右。”时擎让开位置,让孙医生坐到床边。

孙医生从药箱里取出体温计,林淼淼这会儿烧得更厉害了,连脖子都红了,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她迷迷糊糊地被孙医生捏着手腕量脉搏,哼了两声,手往回缩,又被时擎轻轻按住了。

“淼淼,别动,量体温。”时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稳。

林淼淼好像听进去了,不缩了,但眉头还是皱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哥哥……难受……”

时擎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知道,忍一忍。”

孙医生在旁边看着,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在时家做家庭医生十几年了,时擎从小到大什么样他最清楚——冷面冷心,对谁都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什么时候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

体温计拿出来的时候,孙医生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了。

“三十九度八。”他把体温计收好,从药箱里翻出退烧药,“我先给她打一针退烧,再开点药。晚上得有人守着,万一温度再往上走,得送医院。”

时擎点点头:“我守着。”

孙医生配药的时候,周妩在旁边帮忙扶着林淼淼。林淼淼烧得迷迷糊糊的,被人翻来翻去也不醒,只是嘴里一直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太清,偶尔能蹦出几个字——“怕”“别过来”“哥哥”。

周妩听着心疼得不行,一边扶着林淼淼一边小声哄:“乖,没事了,妈妈在呢,不怕啊。”

孙医生打完针,又留了一盒退烧药和几包冲剂,交代了注意事项,说如果天亮之前温度降下来就不用去医院了,要是还烧着就得去。管家送他出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烧得脸颊通红的林淼淼,叹了口气。

“这姑娘体质弱,平时多注意点,别让她受惊吓,也别累着。”

时擎站在床边,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孙医生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妩还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林淼淼额头上,试着温度。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抬头看时擎。

“你去歇会儿吧,我守着。”

“不用。”时擎拉了把椅子过来,在床边坐下,“您去睡,明天还有事。”

周妩知道儿子的脾气,他说守着就是守着,谁也劝不动。她没再坚持,起身的时候又看了林淼淼一眼,伸手帮她把被子掖好。

“这孩子命苦。”周妩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从小没人疼,到了咱们家又怕这怕那的,连生病了都不敢大大方方地叫一声。”

时擎没说话,只是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林淼淼。

周妩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时擎的背影。

“阿擎,你对她好点。”她说,“那孩子心里头怕你,但也是真的信你。晚上出事,她第一个打给你,这不是谁都行的。”

时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没回头。

周妩走了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林淼淼的呼吸还是有点急,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应该是退烧针起了作用。

时擎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床边更近了一些。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是很烫,但没有刚才那种灼人的温度了。

林淼淼在睡梦中不安稳,翻了个身,脸朝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间带着灼热的气息。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时擎看了几秒,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林淼淼的手指立刻收紧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攥得紧紧的。她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呼吸也慢慢稳了下来。

时擎就那样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地坐着。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房间里只剩下床头那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柔柔地笼着两个人。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林淼淼的体温开始往下走了。她额头上的汗把枕巾洇湿了一小片,头发贴在脸颊上,看着有些狼狈。时擎松开她的手,起身去拧了一条热毛巾回来,帮她把脸上的汗擦干净。

毛巾擦过她脸颊的时候,林淼淼动了动,嘴里又嘟囔了一句。

这次时擎听清了。

她说的是:“哥哥……别生气……”

时擎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烧还没完全退,脸颊上还带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出汗出的。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生怕做错事被人丢下。

时擎把毛巾放到一边,在她床边坐了下来。

他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她的耳朵小小的,软软的,平时一逗就红。

“不生气了。”他说,声音低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你快点好起来就行。”

林淼淼当然没听见。

她烧糊涂了,脑子像一团浆糊,只知道有人在旁边,手很暖,声音很好听,让她觉得安全。她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抓住了时擎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走掉。

时擎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有拨开,反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后半夜的时候,林淼淼的烧终于退到了三十八度以下。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了,脸上的红晕也消了大半,嘴唇还是干,但不像刚才那样起皮了。

时擎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确认温度差不多了,才把她的手从自己衣角上轻轻掰开。

林淼淼的手指松开的瞬间,眉头又皱了一下,像是要醒。时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睡吧”,她就又沉沉睡过去了。

时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淡淡的。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蜷成一团的小姑娘。

被子被她蹬得乱七八糟,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头圆圆的,指甲盖是粉色的。她的睡姿一直不好,周妩说过,小时候刚来的时候更差,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有时候会哭醒。

后来慢慢好了,但也没有完全好。每次受了惊吓或者压力大了,还是会睡得不安稳。

时擎把被子重新盖好,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脚也塞进去了。

林淼淼动了动,往被子里缩了缩,像一只把自己埋进窝里的小动物。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安静。

时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

窗外天光渐亮,远处传来鸟叫声,一声一声的,清脆得很。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林淼淼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时擎直起身,把椅子上的大衣拿起来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

走廊里,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正端着一杯热茶站在门口。

“少爷,茶。”管家把茶杯递过来。

时擎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红茶,加了一点蜂蜜,他平时不喝这么甜的。但今天没说什么,一口一口喝完了。

“孙医生说早上再量一次体温,”管家接过空杯子,“如果稳定了就不用再叫他了。”

时擎点点头:“去准备点粥,她醒了得吃点东西。”

“已经让厨房熬上了,白粥,加了点红枣。”

时擎看了管家一眼。管家面不改色:“老夫人半夜交代的。”

时擎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床上,林淼淼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这次她没有缩成一团,而是舒展开来了,一只胳膊伸到枕头上面,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时擎把椅子搬回原来的位置,坐下来。

他没有再睡,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天亮了。

林淼淼的烧彻底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