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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微微将纸片收进袖袋,回头望向店内——高杞强正坐在她先前的位置上,目光穿过门窗落在她身上。
她心头微微一动:莫非他终于转过弯来了?若真如此,倒省去许多麻烦。
迟疑只在呼吸之间,她还是快步走回桌前坐下。
高杞强的手在桌沿上紧了紧,声音里掺着涩意:“先前是我不对。
一牵扯到千荨的安危,我总会失了分寸。
这几日我想明白了,往后该与你一同往前走。
咱们总得让欧翼看见,我们心里没有别的打算。”
他停顿片刻,喉结滚动:“还有……那日的事,我向你赔罪。”
孟微微眼眶骤然发热。
这个从来直来直往的男人,总算肯把视线从死胡同里移开了。
也多亏他此刻的转变,方才在郭阿雅面前,那层伪装才没被撕破。
否则,她或许连今夜都熬不过去。
想到这里,酸楚猛地冲上鼻腔,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高杞强立刻起身凑近,指腹慌乱地抹过她脸颊:“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他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脸上带:“你打几下出出气。”
孟微微抽回手,别开脸轻声道:“够了。
我……不怪你了。”
男人咧开嘴,笑得有些笨拙:“我早知道,你心里总会给我留个位置的。”
孟微微的嘴角还挂着刚才应付郭阿雅时留下的僵硬弧度,高杞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我方才……没露怯吧?”
孟微微瞪他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露怯?你再多说两句,她怕是要直接盯上我了。”
高杞强立刻缩了缩肩膀,脸上堆起讨好的神色:“怪我,都怪我。
你别恼了。”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微微攥紧的右手上,“她这时候寻你,是有要紧的事?”
孟微微摊开掌心。
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躺在纹路里。
她没说话,只将手指收拢,纸边硌着皮肤。”说是不能耽搁,让我用完饭立刻回去。”
她抬起眼,瞳仁里映着远处营地的灯火,“我猜……他们怕是要动了。”
高杞强接过纸片,展开。
上面是几行扭曲的符号,像虫爬,又像某种密语。
他看了两秒,眉头皱起,又原样折好塞回她手中。”那你快走。”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一有动静,老地方见。
然后……我们去找他。”
孟微微点了点头,将纸片攥回掌心。
***
日头偏过正午,两人前一后走出交易基地的大门。
在岔路口分开时,孟微微回头望了一眼,高杞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土路的拐角。
她没耽搁,径直回到营地,在一顶灰绿色的帐篷里找到了队长。
纸片递过去,她退到阴影里站着。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布料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邓清威展开纸条,目光扫过那些符号。
忽然,她肩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倏地亮起,又迅速沉下去。
她将纸片撕成碎片,碎屑从指缝间漏下,飘进脚边的泥地里。”好……”
她吐出一个字,又重复一遍,声音里裹着某种压不住的颤,“总算……等到这天了。”
她转向孟微微,脸上那种惯常的冷静裂开一道缝,透出底下灼热的光:“他那边,稳妥吗?”
“稳妥。”
孟微微答得很快,“他说,随时等您的信。”
邓清威笑了,那笑容让帐篷里的空气都热了几分。”很好。”
她上前一步,手按在孟微微肩上,力道有些重,“现在就去,找到他。
告诉他,明天别露面。
你今晚就守在那儿,一步也别离开——把人给我盯牢了。”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声音压成一线:“里头已经安排妥当,明天……就是时候。
我不指望他反水,只要他按兵不动,就是大功。
当然,你若能说动他……更好。”
“明天正午。”
她最后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心里有数就行。
去吧。”
孟微微转身走出帐篷。
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晒在脸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发疼。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像河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早已搅动泥沙,卷着无数看不清面目的人,朝着某个既定的隘口奔涌而去。
她浮在这水流里,能做的,不过是尽快找到那个能暂时抓住的岸。
然后,把自己交出去。
夜色沉得像是浸透了墨,指尖划过空气都能带起凉意。
她垂下手,掌缘蹭过粗布衣料的边缘,声音压得低而紧:“明白了,队长。
那地方,明天太阳到头顶的时候,我会准时出现。”
对面的人影颔首,嘴角的弧度在昏暗里模糊成一片温和的阴影。”那就说定了。”
他应道。
她转身,脚步起初有些乱,很快便稳住了,朝着某个方向急急离去。
人影在原地立了片刻,侧头对身旁低声吩咐了几句。
几道黑影应声散开,没入营帐间的阴影里。
不多时,他自己也带着十数人,踏上了通往另一处营地的路。
***
风刮过脸颊,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味。
她几乎是一路跑着,直到看见那片熟悉的栅栏轮廓,才放缓了步子,胸膛微微起伏。
掀开帐帘,里面的人正对着油灯出神,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他们等不及了,”
她喘匀了气,声音里带着跑动后的微颤,“就在明日正午。
可具体要怎么动手,我探不出来。
现在……我们怎么办?”
男人转过头,灯焰在他眼底晃了一下。”这么快?”
他眉峰动了动,像是意外,又像是早有预料,“那条送来的消息,看来是戳到要害了。
老家伙一接到信就坐不住……我们得过去,去那个做买卖的地方。”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她却往后缩了缩,腕上的力道便停了。
“要不……你一个人去?”
她的声音低下去,目光瞥向别处,“我从前在那队里待过,脸太熟。
万一被他瞧见,心里起了疙瘩……”
男人笑了,那笑容在摇曳的光里显得很稳当。”他若真想动你,你还能站在这儿?”
他手指收紧了些,不是**,倒像是一种拉近,“这次偏要你一同去。
正好,也让他瞧瞧咱们的心思是清是浊。
再说了,咱们递了消息过去,总该换句谢吧?走。”
她沉默了片刻,腕上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终于,她不再说什么,跟着那道高大的身影,踏进了外面浓稠的夜色里。
两人的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
几乎是在紫金山背阴的那一面,挤挤挨挨的帐篷和人影几乎把一小块空地塞满了。
火光这里一簇,那里一簇,映着许多张沉默或激动的脸。
人越来越多,原先那间当作议事处的屋子早就容不下,连门框边都塞满了人。
“拆了!”
有人扬声喊道,“能用的板子、棚布,全给我弄过来!过了明天,这破地方谁还稀罕?”
于是,叮叮哐哐的声音响了好一阵。
原先那些勉强算是个遮拦的墙壁、顶棚被粗暴地卸下,又胡乱拼凑成一个巨大而简陋的棚子。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那盏气灯忽明忽灭。
主要的人物都被让到了棚子**。
几个精悍的汉子抱臂守在四方出入口,眼神扫过外面影影绰绰的人群。
棚子里,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那位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灼热的东西。
“弟兄们,都把耳朵竖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咱们的‘眼睛’和‘脑子’,施先生,有紧要的话要说。
一个字都别漏了!”
邓清威的嘴角向上弯了弯,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
他站起身,棚顶垂下的灯泡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把各位紧急召集过来,是因为我们收到了确切的情报。”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棚外呼啸的风声,“英雄联盟,从内部彻底碎了。
明天太阳升到最高之前,剩下的四支队伍会公开宣布脱离,并且会抱成一团——他们怕,怕那个人回头算账。”
棚子里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低语声像潮水般漫开,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嗡嗡声。
许多人的眼睛里跳动着光,那是一种被长久压抑后终于看到裂隙的兴奋。
终于……终于可以试着去撼动那座压在头顶上的山了。
只要那座山倒了,山下那个堆满了食物、燃料、干净衣物的据点,那些暖和的房子,还有房子里的人……就都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他们再也不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着自己手腕,计算那点可怜的数字,在恐惧里挨过又一个日夜。
风险?当然有。
可比起可能到手的一切,那点风险就像赌桌上必须推出去的筹码。
“施队长,”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中间冒出来,压下了周围的嘈杂,“计划呢?具体怎么干?这不是小孩子打架,冲上去就行。
我们得把每一步都想清楚。”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赞同的嘀咕。
邓清威脸上的自信没有丝毫动摇,他早就等着这个问题。”我和吕老大已经盘算好了。”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仿佛要离这些倾听者更近些,“关键在于出其不意。
明天上午,你们每个队,把最尖子、最能打的那几个人挑出来,混进交易基地,就像平常去换东西、找乐子一样。
记住,人贵精不贵多。
剩下的大部队,全部在山下藏好,等里面的信号。”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渗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等到正午,钟声或者别的什么动静一响,里面的人立刻动手。
首要目标,是控制住欧翼身边那些得力的人,死活不论。
信号一发,我们外面的人就像决堤的水,一口气冲上去。
等欧翼自己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