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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片跳了一下。

姜浩天伸手按住。指腹下的骨面还在轻微震颤,频率和准提脉冲推压的节奏一致,像一面小鼓被远处的锤击震得共鸣。他把骨片攥进掌心,起身推门往封神台方向走。

天色已经暗成了傍晚的模样,灰紫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朝歌城西面的城墙头。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一股铁锈似的干燥气味,把土路上的浮土卷起来扑打在腿上。

他赶到封神台正面时,台体正在剧烈地嗡鸣。准提的脉冲推压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重,间隔从十几息缩短到了六七息。台顶七道节点光芒在脉冲波峰到来时骤然拔高,波谷时又回落,像风中的烛火忽明忽灭。

他绕到台基背面,蹲在那片青苔覆盖的阴影区,把骨片从袖中取出来。日头已经被云层彻底遮死了,四周暗如黄昏,骨片内侧那道暗金新痕在昏暗的光线中自己亮了起来,发出极淡的赤金色微光,像一根烧红的细针嵌在灰白的骨质里。

他把骨片对准石壁上那道缺口嵌了进去。

严丝合缝。骨片入槽的瞬间台顶七道节点同时闪了一下,然后同时暗了大约半息。准提的下一波脉冲推压正好在那一刻到来,但推力打到台体上的时候,姜浩天感觉到脚下震动的方向变了——推力被台体吸收了之后没有沿着预设的路径分散,而是集中涌向了台基背面骨片的位置。

骨片承受了那股集中涌来的能量之后剧烈地烫了一下,他隔着半寸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骨面散发出的热浪。烫了大约两息,温度骤然回落,骨片内侧那道暗金新痕的长度在温度回落的瞬间肉眼可见地往前延伸了半根针尖的距离。

新痕补上来的那一刻,石壁表面那道缺口周围出现了一圈极细的裂纹——不是损伤性的开裂,更像冻土化冻之后表面出现的网状细纹,纹路沿着石壁往四面八方蔓延,最后在第三枚和第四枚节点之间的正下方汇聚成了一道巴掌大小的圆形纹路。

圆形纹路的中心有一个浅坑,坑底的颜色和骨片的骨质一模一样。

姜浩天把骨片从缺口里抠出来,骨片脱离石壁的时候缺口边缘那层裂纹缓缓消失了,像水痕干了之后不留痕迹。他拿着骨片站到第三枚和第四枚节点之间的间隙正下方,仰头看了一眼台顶的方向。那道圆形纹路虽然已经消失了,但浅坑的位置他记得清清楚楚——正好在他之前用炭条标注的那个间隙底部一尺半深的位置。

骨片每嵌入一次就往前补一截刻痕,补完之后石壁内部就会出现一道新的纹路。等到七道竖线的计数全部完成——七段刻痕全部补全——那道圆形纹路就会彻底成型,然后骨片最后一次嵌入,浅坑被填满。

他低头看了一眼骨片内侧的刻痕。原来的半截加上今天新补的这一小截,一共大约占整道刻痕的四分之一。还剩四分之三没有显现出来。按照目前的进度,每次嵌入石壁大约能补一截针尖长度的刻痕,需要再嵌入大约二十次左右才能把整道刻痕补全。

二十次。而每一次嵌入都需要一次足够强的能量冲击——准提的脉冲推压。准提的强度和频率刚好够激发骨片吸收能量、往前补刻痕。

这个设计环环相扣。拆骨片的人算好了每一件事——准提会来冲击,冲击的频率和力度会逐步升级,骨片会在特定条件下被激活。那人要姜浩天做的只有一件事:把骨片放在该放的位置,等准提发力,然后取走,等着下一次。

姜浩天把骨片收进袖中,转身走了。经过台基南壁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望了一眼夹缝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等下一次准提的冲击波峰到来时,他还会回来把骨片嵌进去。

云层压得更低了。灰紫色的天幕底下,朝歌城西面的城墙轮廓几乎和天空融在了一起,只有垛口上那排旗帜还在风中翻动。他走回馆驿的路上,脚下的土路每隔几息就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准提的脉冲还在继续,每一波都比之前更紧。

推门进院时金灵圣母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握着一枚青色玉符,符面还亮着。她把玉符递过来:鹰愁峡剩下的那批人动了。傍晚开始拔营往东走,速度不慢。韦护昨夜带的那拨精锐应该已经到西郊了。

姜浩天接过玉符读取,多宝道人的声音从符中传出,比上次更简短:鹰愁峡大营空了。全军东移,分三路走,各路间距百里,预计明日午前全部抵近朝歌西郊。不是疑兵,是压过来了。

他把玉符还回去,在廊下站了片刻。准提的冲击频率越来越密,韦护的人马三路压境,地面上的压迫和天空中的压制正在同步收紧。

西郊那片旧河床,西南方向,有一条地道通到封神台底下。他开口的声音不高,金灵圣母靠过来一步听见了。地道里有人。不是韦护的人,也不是准提的人,是第三方。

什么来路?

没看清正脸。背影佝偻瘦小,左腿不便,往太行山方向撤了。手里有一块骨片,是封神台本体上拆下来的部件,那人在用骨片向我传东西。

金灵圣母没追问骨片的事,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骨片边缘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在封神台底下走地道的时候,要不要我守在台子那边?

要。我每次进地道的时候,台面上的节点需要有人盯着,有任何异动就喊我。

金灵圣母点了点头。她没多问,转身回了堂屋。

姜浩天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把骨片掏出来搁在膝头上,指尖搭着骨片边缘,感受着骨片内部的温度正在随着准提的每一次脉冲推压轻微地起伏。每一波脉冲到来时骨片温度升高一线,波谷时回落,像被远处的呼吸带动着起伏。

他把骨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是灰白色的骨质面,但在昏暗的天光底下,他注意到背面的中心位置出现了一个极淡的暗影——小指甲盖大小,形状不太规则,像一团被水洇湿过的墨迹干了之后留下的影子。

那个暗影之前没有。是今天嵌了两次之后才浮出来的。

他把骨片凑近了看,暗影的边缘在光线变化时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东西在暗影内部缓慢地流动。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把骨片重新收好,闭上眼靠在廊柱上。

暗影的形状在他脑中缓缓成型——不规则的轮廓、流动的边缘、深浅不一的灰度分布。他把它和封神台的地基轮廓在脑子里叠了一下,发现暗影的边缘轮廓和封神台基座底部那层埋入土中的部分,轮廓线几乎一模一样。

骨片背面的暗影,是封神台底座的缩印图。

他睁开眼,天光又暗了一分。准提的下一波脉冲推压从西面涌来,地面猛地一颤,廊下的灯笼剧烈地晃荡起来。骨片在他袖中应声暖了一度,像一颗被拍了一下之后跳动起来的心脏。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沾的灰,面朝封神台的方向,把骨片从袖中取出握在手里。骨片内侧那道暗金刻痕在下一波脉冲到来时又往前移了一丁点,几乎看不出幅度。但骨片背面的暗影在那一丁点刻痕补上来之后,边缘的轮廓线清晰了一线。

那个模糊的底座缩印图,正在一张一张地被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