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击来的时候是后半夜,姜浩天刚合眼不到半个时辰。
没有先兆。一阵闷响从封神台方向传来,像有人把一枚巨石从高处砸进了泥潭深处,沉闷而钝重。整座馆驿的木窗同时震了一下,纸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姜浩天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他穿鞋的动作比呼吸还快,推门出去的时候廊下的灯笼还在晃荡,灯影在砖墙上来回摆动。
金灵圣母站在院中,面朝封神台的方向,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这一击比白天那记重了三倍不止。
姜浩天从她身侧走过,一步踏出落在封神台基座前方。月色里灰白色石塔的轮廓清晰,台顶冷白光芒在冲击过后正在缓慢回亮,像一盏被风吹暗的灯重新燃起来。帛卷平铺在封神坛中央,丝面上的青色纹路此刻在月光中格外清晰,每一根纤维都在发着细碎的微光。
骨灰层挡下了这一击。帛面没有出现新的压痕,台身西侧那段温热的区域也只持续了不到两息便冷却了。但他弯腰摸了一下西面石壁的底部,指尖触到的表面有一道极浅的裂纹,比头发丝还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冲击的余震还是造成了微量的疲劳积累。
他把手从石壁上收回来,直起身退后两步,仰头看着台顶。那枚青色印记的位置又模糊了一分,帛卷表面那层骨灰渗入的青色纹路也暗淡了些。防御层确实起了作用,但每一次冲击都会消耗骨灰的抗性。
他算了一下消耗的速度。刚才这一击消耗了昨晚渗入量的约五分之一。按照这个力度和频率,五天之内骨灰就会耗尽。
五天。
他站在月色中没动,想着五天之内要找到更持久的方式。通天教主那张图纸上字的前两笔,应该就是在告诉他这件事。
他转身回馆驿,脚步不快。走到院门口时金灵圣母还站在那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样?
还行。挡了,但有损耗。他走回屋门前停了一步,五天之内得想别的办法。
他推门进屋,重新在桌前坐下。油灯已经被风吹灭了他也没有重重点,就在黑暗中靠着椅背坐着,把所有已知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翻了一遍。
封神台的天道纹路在失去地脉能量之后生长停滞了。但骨灰渗入帛面之后,帛面防御层在被动防御时产生的那股回弹力似乎激活了石层内部一些沉睡的纹路分支。那些分支虽然没有长出完整的节点,但确实有了反应。
如果能把这种回弹力持续地输入石层,不靠准提的冲击来触发,而是主动引导天道纹路利用这股力量进行自我增殖,就能让封神台在不依赖地脉能量和骨灰的情况下自行生长防御结构。
窗外天色已经泛青了,黎明前最暗的那段过去之后东面天际透出了一线鱼肚白。他把思路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才站起身。
天亮之后他去了封神台,从台顶取回帛卷,卷好带回馆驿里。骨灰渗入后的帛面手感确实变了,比之前更挺括也更细密,像丝绸和细棉布之间的手感。他展开帛卷在桌面上平摊,指尖沿着帛面上那层青色纹路的走向缓缓移动。
骨灰渗入后帛面的物理结构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原本纤维之间是疏松的编织结构,现在因为骨灰填充变得致密,纤维间隙缩小了。帛面传热的速率和石层已经非常接近了,这意味着封神榜和封神台之间的能量交换通道已经打通了。
他需要的只是在这条通道上增加一个回流系统——让石层内部的天道纹路在受到冲击时产生的回弹力,通过帛面回流到纤维内部,然后由纤维反哺回石层,形成循环。
这个循环一旦建立,封神台就可以自己给自己补能了。不再需要外部的能量供给,靠台体自身受击产生的回弹力来维持纹路的生长。
姜浩天把帛卷在桌面上展开铺平,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布叠了几层垫在帛卷下面,然后用指尖沾了一滴清水在帛面边缘那层青色纹路上轻轻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水珠在青色纹路上滚了一滚便被吸收了,吸收的瞬间那圈青色纹路的边缘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水滴被吸收之后帛面表面留下了一个微不可察的浅色斑点,用棉布擦拭后便消失了。但姜浩天注意到那个斑点消失之前,帛面纤维之间确实产生了一次极微弱的收缩——是天道纹路的回弹力通过帛面的传导反馈到纤维上造成的变化。
通道是通的。
他收好帛卷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日光照进来,把他投在桌面的影子拉成一道斜长的暗色。他把手拢在袖中,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来回蹭了两遍。
他需要找一个方法,把冲击发生时的回弹力固定下来,让它持续不断地在石层和帛面之间循环。而这个的动作,得用某种能同时存在于帛面和石层内部的东西来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中指根部那处暗金漩涡的位置。那东西虽然消失了,但万象天书在他体内留下的印记还在灵台深处持续工作着。他在想是否可以用同样的原理,在封神榜和封神台之间建立一道的连接节点,让它像心脏瓣膜一样只允许回弹力单向循环。
他把这个想法压住,没有急着动手。那根骨灰层消耗完之前,他不打算再往台体里加任何新东西。贸然动刀的下场只会让准提找到新的切入点。先把回弹力循环的方案想透,再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去落地。
当天下午又发生了一次冲击。力道比凌晨那记轻了些,封神台吸收之后只在西壁留下了一道更浅的痕迹。骨灰层的消耗量比上次少了约三分之一,说明骨灰和帛面融合之后协同防御的效率正在提高。
姜浩天站在馆驿院里听完那记闷响之后没有去看台子。他知道结果,也知道时间还有四天左右。足够他把方案想透。
他在廊下坐回竹椅上,抬头看着院墙上那株被晒得半死的藤蔓。叶片的绿色已经褪了不少,边缘焦褐的卷曲向外翻着,但在叶子背面接近茎秆的位置,有一小簇新芽从藤蔓的老皮底下拱了出来,嫩绿色的一丁点。
枯木逢春。
他看了那簇新芽几息,然后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那张图纸展开。通天教主留字的边角处,那个字今天又比昨天更完整了——前两笔旁边多了一道竖钩的起笔,整个字的轮廓已经接近成型。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把日光下墨迹的深浅分布全部记在脑中。
字没有写完。缺了最后一笔,整个字就在将成未成之间,像一个留了半个口的环等着他补上最后一道。
而那道缺口的位置,和封神台基座西侧灵丝出入口的角度几乎重合。通天在告诉他,最后一道补全的位置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