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华四十六年七月初七,丑时三刻,距离“彼岸”基地二百里外的临时营地。
这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边防哨所,如今被紧急改造成指挥中心。营地里搭起了几十顶军用帐篷,最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里,一群帝国最顶尖的头脑正在争分夺秒地工作。
帐篷中央的桌子上,摊开着林凡亲手绘制的那套核装置草图。十几盏防风煤油灯将帐篷照得通明,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沉重的疲惫,但眼睛却亮得吓人。
“临界质量的计算必须精确到克。”吴健雄用笔在草图上圈出几个关键数据,“根据陛下的笔记,铀-235的临界质量大约是52公斤,但那是球形、高纯度、有良好反射层的情况。我们的铀丰度只有百分之二十,形状也不是完美的球体……”
她快速列出一串公式:“需要修正系数。密度修正、丰度修正、几何修正、反射层效率修正……综合下来,我们可能需要至少两百公斤的浓缩铀。”
沈括倒吸一口凉气:“两百公斤?玉门关矿场那边汇报,他们这些年总共只提炼出一百五十公斤的浓缩铀,丰度最高的也只有百分之二十二。”
“那就全部用上。”林凡的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他刚刚结束与玉门关矿场的无线电通话,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矿场那边已经在紧急装运,用三架最新型的‘鲲鹏’运输飞艇,预计辰时能到。”
“可是陛下,”沈括担忧地说,“飞艇运载这种高放射性物质……万一途中出事……”
“这是战争。”林凡打断他,“虽然没有敌人,但我们是在和时间作战。每一分钟,星坠谷的能量都在增强。我们必须抢在自然开启之前,掌握主动权。”
他走到桌边,指着草图上的反射层设计:“这个部分,需要特种合金。基地仓库里有多少?”
“只有不到一吨。”负责后勤的军官回答,“如果要制造完整的半球形反射罩,至少需要五吨。”
林凡沉思片刻:“那就改变设计。不用完整的半球,用多个扇形板块拼接。减少用量,但增加厚度。反射效率可能会降低,但……总比没有好。”
“拼接的精度要求极高。”沈括皱眉,“任何缝隙都会导致能量泄漏,影响聚焦效果。”
“那就做到没有缝隙。”林凡看向帐篷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王淦昌,你是帝国理工学院材料系最优秀的学生。你来负责这个任务。”
那个叫王淦昌的年轻人只有二十出头,是三天前被紧急从南京调来的。他站起身,虽然紧张,但眼神坚定:“陛下,臣……臣可以试试。我们需要高温焊接设备,还有……可能需要一些稀土元素改善合金的延展性。”
“要什么给什么。”林凡转头对后勤军官说,“立即联系兰州兵工厂,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把最好的焊接设备和稀土材料送来。用飞艇,不惜代价。”
“遵命!”
命令一条条下达,帐篷里的人们像精密机器上的齿轮,开始高速运转。
林凡走到帐篷外。高原的夜空清澈得令人窒息,银河横贯天际,亿万星辰如碎钻般洒在黑天鹅绒上。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西南方向——那里,星坠谷上空,那片诡异的蓝光已经扩散到方圆十里,将半个夜空染成不祥的色调。
萧清月走过来,为他披上一件斗篷:“陛下,您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朕睡不着。”林凡握住妻子的手,“清月,你怕吗?”
萧清月沉默片刻,轻声说:“怕。但臣妾更怕……如果这次失败了,陛下会永远困在那个遗憾里。所以,就算怕,也要做。”
林凡将她拥入怀中:“谢谢。”
“陛下,”萧清月抬起头,“如果……如果核装置真的爆炸了,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这个问题,让林凡想起了前世的记忆——那些黑白纪录片中升腾的蘑菇云,那些被瞬间气化的城市,那些在闪光中消失的生命。
“会很可怕。”他诚实地说,“闪光比一千个太阳还亮,冲击波会摧毁方圆数里的一切,高温会熔化钢铁,辐射会污染土地数百年。”
萧清月身体微微颤抖。
“但我们这次不一样。”林凡补充道,“我们是在荒无人烟的高原,而且有反射层聚焦大部分能量。只要计算精确、装配正确,应该能将破坏控制在最小范围。”
“应该……”萧清月重复这个词,“陛下,我们真的能控制这种力量吗?”
林凡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
前世的人类,用了半个世纪才勉强学会与核能共存,而且至今仍活在核毁灭的阴影下。而在这个世界,他们试图用几个月——不,几天的时间,走完那条路。
这无疑是疯狂的。
但有时候,文明的前进,就是需要这种疯狂。
“清月,”林凡突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朕跟你说过的话吗?”
萧清月点头:“记得。陛下说,您想建立一个不同的世界,一个不需要靠杀戮和恐惧来维持秩序的世界。”
“但朕现在在做的事,”林凡苦笑,“却是在制造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的杀戮武器。”
“不,”萧清月摇头,“陛下不是在制造武器,是在制造钥匙。一把打开星空之门的钥匙。这把钥匙可能很危险,但它指向的不是毁灭,而是……希望。”
希望。
这个词,在这样的时候,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希望……”林凡喃喃道,“希望我们赌对了。”
寅时初,第一架运输飞艇抵达。
这架被命名为“鲲鹏一号”的飞艇,是帝国最新型的重型运输工具,气囊容积达到惊人的十五万立方米,能吊运五十吨货物。它从玉门关矿场起飞,在夜色中飞越祁连山,耗时六个时辰,终于抵达临时营地。
飞艇降落后,地勤人员迅速围上去。舱门打开,几十个用铅板密封的箱子被小心翼翼卸下。每个箱子上都喷着醒目的辐射警告标志——三条黑色的扇形图案,这是林凡亲自设计的标识。
“小心!轻拿轻放!”沈括在现场指挥,“这些是浓缩铀,有强放射性!所有人穿上防护服,佩戴辐射剂量仪!”
工兵们穿上厚重的铅防护服,像笨拙的机器人一样搬运箱子。即使隔着防护,他们也能感到箱子散发出的微弱热量——那是放射性物质衰变产生的热。
王淦昌带着他的团队开始检查材料。他们用盖革计数器测量辐射强度,用天平称重,用光谱仪分析丰度。
“样品A,重量31.5公斤,丰度21.7%。”
“样品b,重量28.2公斤,丰度22.1%。”
“样品c……”
数据一条条报出来。总共一百四十八公斤浓缩铀,平均丰度21.9%,略高于预期。
“够了。”吴健雄看着计算结果,“如果反射层效率能达到百分之八十,这些铀足够达到临界质量。但……太紧张了,几乎没有容错空间。”
“那就不要出错。”林凡说,“从现在起,每一步都要精确到极致。”
铀材料被运送到一个临时搭建的铅屏蔽工棚里。在那里,沈括将亲自带队,开始核装置的装配。
这是整个计划中最危险、最精细的环节。
装配工棚是用铅板搭建的,墙壁厚达二十厘米,屋顶也有铅板覆盖。工棚内,只有最必要的几个人:沈括、王淦昌、还有两名最熟练的技师。所有人都穿着双层防护服,戴着铅玻璃面罩。
工棚中央是一个特制的装配台,台上固定着核装置的各个部件。
“开始吧。”沈括深吸一口气,“第一步,检查炸药透镜。”
炸药透镜是常规炸药部分的关键。它的作用是将爆炸冲击波精确聚焦,推动两个铀块高速碰撞。这需要极其精密的几何形状和炸药配比。
王淦昌用游标卡尺测量每一个炸药块的尺寸,误差不能超过0.1毫米。同时,他用x光机检查炸药内部的密度均匀性——任何微小的空洞或密度不均,都可能导致爆炸波畸变,使铀块无法完美碰撞。
“一号透镜,合格。”
“二号透镜,合格。”
……
十二个炸药透镜全部检查完毕,用时三个时辰。
这时,天已经亮了。
高原的日出壮丽得令人窒息,但没有人有心情欣赏。因为星坠谷方向的蓝光,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它不是被阳光掩盖,而是与阳光共存,像一层薄薄的蓝色雾气,笼罩着整个山谷。
“第二步,铀块加工。”沈括的声音在防护服里显得沉闷。
两个铀块被从铅箱中取出。它们被铸造成特定的形状:一个是圆柱体,一个是中空的圆柱套。理论上,当炸药爆炸时,圆柱体会被推入圆柱套,合并成超临界质量。
但铀的加工极其困难。这种金属硬度高、延展性差,而且有强放射性,无法用常规的机床切削。
王淦昌想出了一个办法:用金刚石砂轮进行研磨。但研磨会产生放射性粉尘,所以他们必须在完全密封的环境下操作,用真空泵吸走所有粉尘。
“慢一点,再慢一点……”沈括盯着砂轮与铀块接触的地方,火花四溅,“尺寸误差必须控制在0.01毫米以内,表面光洁度要达到镜面级别。”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要求。
但技师们做到了。
当两个铀块加工完成时,时间已经到午时。
距离子时三刻,还有不到九个时辰。
“第三步,总装配。”
这是最紧张的时刻。所有部件要在装配台上精确就位:首先是反射层底板,然后是下铀块,接着是炸药透镜阵列,最后是上铀块和反射层顶盖。
每一个螺丝,每一根导线,都要在显微镜下安装。
沈括的手很稳,但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知道,现在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整个装置的失败,甚至……提前爆炸。
“左三号透镜,角度偏差0.05度。”王淦昌突然说。
“调整。”沈括命令。
技师用特制的微调扳手,小心翼翼地转动透镜。0.05度,对肉眼来说根本看不出来,但在核爆炸中,这足以让冲击波偏离几毫米,导致铀块碰撞不完美。
“好了。”
“继续。”
装配持续了四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螺丝被拧紧时,天色已经再次暗下来。
核装置完成了。
它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金属橄榄球,长约一米五,直径约八十厘米,表面是粗糙的铅灰色。但里面蕴藏的能量,足以毁灭一座城市。
“密封检查。”沈括下令。
技师用氦气检漏仪检查每一个接缝。核装置必须是完全密封的,任何泄漏都会导致放射性物质外泄,也会影响爆炸效果。
“无泄漏。”
“辐射屏蔽检查。”
“屏蔽完整。”
最后一步:安装起爆系统。
这不是普通的雷管,而是一套精密的电子起爆装置。它要确保十二个炸药透镜在百万分之一秒内同时起爆,误差不能超过十亿分之一秒。
吴健雄亲自负责这部分。她设计了基于电容放电的同步起爆电路,并用原子钟校准时间基准。
“起爆器就位。”
“连接检查。”
“电路正常。”
当时钟指向戌时三刻,所有工作终于完成。
距离子时三刻,还有三个时辰。
核装置被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特制的运输箱,箱体用铅和特种钢制成,重达五吨。它将被运送到距离星坠谷五里处的发射阵地——那里已经建好了一个混凝土基座,反射层框架也已经安装完毕。
运输过程极其缓慢。八匹马牵引的平板车,在崎岖的山路上以每小时不到五里的速度前进。每一处颠簸,都让随行人员的心提到嗓子眼。
亥时三刻,核装置终于抵达发射阵地。
这里的地形经过精心选择:一个背靠山崖的洼地,可以阻挡大部分冲击波;正对着星坠谷的方向是开阔地,便于能量聚焦。
混凝土基座上,巨大的反射层框架已经矗立在那里。它像一口倒扣的大锅,直径达十米,由三十六块扇形合金板拼接而成。板与板之间的缝隙,用特殊的密封材料填充,确保没有能量泄漏。
“开始吊装。”沈括指挥。
重型起重机缓缓将核装置吊起,小心地放入反射层的焦点位置。这个过程花了半个时辰——每一个动作都要缓慢、平稳,任何剧烈的晃动都可能导致内部结构损伤。
子时初,核装置安装完毕。
所有的导线连接完毕,所有的监测仪器就位。
最后检查开始。
吴健雄团队检查电路,张衡团队检查监测仪器,岳飞检查安保措施。
林凡站在阵地外的观察所里,通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切。他身边是萧清月、玄机子,还有匆匆赶来的林启华——太子坚持要亲眼见证这一刻。
“父皇,”林启华声音干涩,“一切……都准备好了。”
“是啊,准备好了。”林凡放下望远镜,“启华,记住这一刻。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人类文明的一次飞跃。如果成功了,我们打开了星空之门;如果失败了……至少我们尝试过。”
“儿臣明白。”
子时二刻,所有人员撤离到十公里外的安全区。
只有林凡、玄机子、吴健雄、沈括四人留在观察所——这是他们的坚持。如果真有什么意外,他们希望自己是第一见证者。
观察所是用钢筋混凝土建造的半地下掩体,墙壁厚达一米,有铅板内衬。透过厚厚的防弹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五里外的发射阵地,以及更远处星坠谷上空那越来越亮的蓝光。
控制台上,倒计时器开始跳动:
00:30:00
00:29:59
00:29:58
还有半个时辰。
吴健雄最后一次检查数据:“所有监测仪器正常,能量聚焦计算完成,起爆序列就绪。”
沈括说:“核装置状态良好,反射层完整,基座稳固。”
玄机子闭上眼睛,似乎在默念什么经文。这位修道一生的老人,此刻正在用他的方式,为这次疯狂的尝试祈祷。
林凡看向妻子:“清月,你后悔吗?”
萧清月摇头:“不后悔。能和陛下一起见证这样的时刻,是臣妾的荣幸。”
林凡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望向窗外。
星坠谷的蓝光,此刻已经亮到极致。它不再像雾气,而像一片流淌的光河,在山谷中缓缓旋转。光河中,似乎有某种图案在闪烁——不是之前看到的符号,而是更复杂、更动态的结构,像……某种正在启动的程序。
“它在等待。”玄机子突然睁开眼,“等待一个信号,一个正确的能量注入。”
“那就给它信号。”林凡看向控制台,“倒计时十分钟准备。”
00:10:00
高原的夜,死寂无声。
连风都停了。
只有倒计时器的数字,
在无声跳动。
00:05:00
00:04:00
00:03:00
吴健雄的手放在起爆按钮上,微微颤抖。
沈括闭上眼睛,深呼吸。
玄机子继续默念经文。
萧清月紧紧握着林凡的手。
林启华在远处的安全区,通过望远镜死死盯着这里。
00:01:00
00:00:30
林凡最后看了一眼星坠谷的光河,然后,
用最平静的声音说:
“开始。”
吴健雄按下按钮。
没有声音,
没有闪光,
至少在最初的一瞬间,
什么都没有。
然后,
世界,
变成了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