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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议会(咨政院)的辩论

兴华二十一年,正月十六。

年节刚过,启元城内节日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但位于城西的“帝国咨政院”议事厅内,气氛却严肃而紧张。

咨政院是林凡在开国时设立的咨询机构,相当于议会的雏形。它没有立法权,但有审议预算、质询官员、提出建议的权力。成员由各省推举产生,每省五名代表,任期三年,涵盖士绅、工商、学界等各界人士。

今天,是新一届咨政院的第一次全体会议。三百名代表齐聚一堂,讨论新一年的国家预算案。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江南省代表、复古派学者孙文彬突然举手要求发言。

主持会议的内阁总理大臣萧清月微微颔首:“孙代表请讲。”

孙文彬起身,他穿着旧式长袍,在一众新式服装的代表中显得格外醒目。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总理大人,诸位代表,今日讨论预算,下官有几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下官注意到,”孙文彬翻开手中的预算草案,“在新一年度预算中,‘科技研发’与‘工业建设’两项,合计占到总支出的三成五。而‘文化教育’中,所谓‘新式学堂’的经费,又占了教育总经费的七成。”

他提高声音:“这意味着,国家将超过一半的资源,投向了那些奇技淫巧、机器工厂!而传统经学、礼乐教化,得到的支持却少之又少!”

议事厅内响起一阵低语。

孙文彬继续:“下官想问:这是治国之道吗?古圣先贤教导我们:‘君子不器’。治国当以德为本,以礼为纲。可如今,朝野上下,开口机器,闭口科技,仿佛有了钢铁轮船、电灯电话,国家就能长治久安,人心就能向善!”

“错了!大错特错!”

他情绪激动起来:“下官近日游历江南,见闻令人痛心。年轻人不愿读书考学,都去学什么‘机械’、‘电学’;女子走出闺阁,在工厂抛头露面;商人投机取巧,囤积居奇;工人聚集闹事,要求加薪……礼崩乐坏,莫此为甚!”

“这一切的根源,就在于朝廷过分重视‘利’,而忽视了‘义’;过分追求‘器’,而忘记了‘道’!”

孙文彬环视全场,目光炯炯:“故此,下官代表江南士民,提出三项建议!”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削减科技和工业投入,将节省的资金用于兴办传统书院,聘请大儒讲学,恢复科举经义考试!”

第二根手指:“第二,限制工商业‘无序’扩张,特别是机器工厂的数量和规模,保护传统手工业,维护‘士农工商’各安其位的社会秩序!”

第三根手指:“第三,整顿社会风气,严禁女子进入工厂、学堂等公共场所,恢复男女有别之礼;同时加强对工人的管理,严禁结社罢工!”

三条建议说完,议事厅内一片哗然。

支持者有之,反对者有之,更多的人则是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萧清月面色平静,等喧哗声稍息,才缓缓开口:“孙代表的建议,诸位有何看法?”

立刻有人站起来反驳。

站起来的是广东省代表、年轻的海归学者陈启新(与商务尚书同名,但非同一人)。他曾在英国留学,专攻经济学。

“孙代表之言,下官不敢苟同!”陈启新声音清朗,“先说科技投入。正是因为有这些投入,我们才有了铁路、电报、电灯、机器。铁路让物资流通,降低了物价;电报让信息畅通,提高了效率;电灯改善了生活;机器提高了产量——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民生改善!”

“至于说‘奇技淫巧’,下官请问:没有这些‘奇技淫巧’,我们如何抵御外侮?如何发展经济?难道要回到刀耕火种的时代吗?”

孙文彬立刻反驳:“抵御外侮靠的是忠勇将士,发展经济靠的是勤勉百姓,与那些机器何干?反而机器夺人生计,造成大量流民,这才是社会动荡之源!”

“此言差矣!”又一人站起来,是湖北省代表、纺织厂主王振业,“机器确实代替了部分人力,但也创造了新的就业。我的工厂原本用手工织机,雇工五十人,月产布匹百匹。改用蒸汽织机后,雇工增加到一百人,月产布匹达到一千匹!产量提高了,利润增加了,工人的工钱也涨了!”

他激动地说:“而且因为布匹价格下降,普通百姓都穿得起新衣了。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孙文彬冷笑:“可那些被淘汰的手工业者呢?他们怎么办?”

“朝廷有职业传习所,教他们新技能!”王振业回应,“而且,整体而言,机器带来的就业远多于它淘汰的就业。孙代表若是不信,可以去户部查数据!”

双方你来我往,争论越来越激烈。

支持复古派的,多是传统士绅、地主、旧式手工业者代表。他们痛恨这个变化太快的社会,怀念过去那种稳定、有序的生活。

支持新政的,则多是新兴的工商业者、海归学者、技术官僚。他们是改革的受益者,也是现代化的推动者。

两派在议事厅里唇枪舌剑,各不相让。

争论的焦点,很快集中到了教育问题上。

一位复古派代表激动地说:“如今学堂里,四书五经只教一点点,整天教什么算学、格物、外文。长此以往,学生只知有技术,不知有圣贤;只懂算账,不懂做人。这是要把我们的后代都教成唯利是图的小人啊!”

“荒谬!”帝国大学副校长、咨政院代表徐文远拍案而起,“教育的目的,是培养有用之才。算学培养逻辑,格物培养探索精神,外文培养国际视野。这些与圣贤之道并不矛盾!”

“怎么不矛盾?”对方反驳,“时间就那么多,学了这些,还有多少时间学圣贤书?”

“那就提高效率!”徐文远针锋相对,“我们用新式教学法,同样时间可以学更多东西。而且,圣贤之道,最重要的是精神,是内核,不是死记硬背那些章句!”

议事厅内吵成一团。

萧清月始终冷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双方都有些疲惫,她才轻轻敲了敲木槌。

“诸位,请静一静。”

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莫名的威严。议事厅渐渐安静下来。

萧清月缓缓站起。她今天穿着总理大臣的正式官服——深蓝色立领制服,肩章上有金色的麦穗和齿轮图案,象征工农并重。这是林凡亲自设计的女性官服,既庄重又不失柔美。

“孙代表,还有诸位复古派的同仁,”她的声音清晰而平和,“你们对国家的关心,对本民族文化的珍视,本官深感敬佩。”

先肯定对方,这是辩论的技巧。

“但是,”她话锋一转,“治国理政,不能只靠情怀,更要看事实,看数据,看结果。”

她走到讲台前,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各种图表和数据。

“孙代表说,科技投入过大,挤占了其他资源。那我们来看看,这些投入带来了什么。”

她翻开第一张图表:“这是户部统计的,兴华元年以来,国家财政收入的变化。”

柱状图上,一条曲线从低到高,几乎呈直线上升。兴华元年,国库收入八百万两;兴华五年,三千万两;兴华十年,六千万两;兴华二十年,一亿两千万两。

“二十年,收入增长了十五倍。”萧清月说,“这些钱从哪里来?主要来自工商税收。而工商税收的增长,靠的是科技推动的工业发展。”

第二张图表:“这是人均粮食占有量的变化。兴华元年,每人每年只有三百斤;兴华二十年,达到五百斤。为什么?因为有了新式农具、良种、化肥——这些都是科技的产物。”

第三张图表:“这是识字率的变化。兴华元年,全国识字率不足一成;兴华二十年,达到三成五。为什么?因为有了新式学堂,有了廉价的纸张和印刷术。”

她一连展示了十几张图表,每一张都有扎实的数据支撑。

议事厅内鸦雀无声。代表们看着那些图表,有人点头,有人沉思。

“孙代表担心机器夺人生计。”萧清月转向这个问题,“那我们看看就业数据。”

她展示另一组数据:“兴华元年,全国产业工人不足十万;兴华二十年,达到三百万人。这还不包括铁路、建筑、服务等行业创造的就业。”

“确实,一些传统手工业衰落了。但总体而言,工业化创造了远远多于它摧毁的就业机会。而且,新工作的报酬更高,劳动条件更好——我们有《工厂管理条例》保障。”

她看向孙文彬:“孙代表提到,江南有年轻人不愿读书考学。但根据教育部的数据,兴华二十年,全国报考新式大学的人数,是报考传统科举人数的三倍。为什么?因为新式教育更能培养社会需要的人才,毕业生更容易找到好工作。”

“这不是年轻人变坏了,而是时代变了,需求变了。”

萧清月合上图表册,目光扫过全场:“诸位,本官理解复古派的担忧。任何剧烈的社会变革,都会带来阵痛,都会让一部分人感到不适应。”

“但我们不能因为阵痛,就否定变革;不能因为不适应,就开历史倒车。”

她的声音坚定起来:“这个世界正在经历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西洋列强凭借坚船利炮,已经打开了东方的大门。如果我们不奋起直追,不发展科技,不壮大工业,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是再一次的割地赔款,是再一次的民不聊生,是文明的中断,是民族的危亡!”

这话说得极重,议事厅内一片肃然。

“孙代表提倡恢复‘三代之治’。”萧清月继续说,“本官想问:三代之治真的那么美好吗?那时人均寿命不到三十岁,绝大多数人是奴隶或农奴,识字率恐怕百分之一都不到。”

“我们怀念的,往往不是真实的历史,而是被美化的想象。”

她走向孙文彬,语气诚恳:“孙代表,传统有传统的价值,这毋庸置疑。仁义礼智信,这些是我们民族的瑰宝,必须传承。但传承不是原封不动地复制,而是要与时俱进,赋予新的内涵。”

“我们要的,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创造未来——一个既有现代科技,又有传统美德;既富强文明,又仁爱和谐的未来。”

“这很难,但我们必须尝试。因为这就是中华文明五千年不衰的秘密:包容,创新,生生不息。”

萧清月说完,回到自己的座位。

议事厅内静默了许久。

然后,掌声响起。

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如潮水般汹涌。

连一些复古派的代表,也不得不承认,萧清月说得有道理——至少,那些数据是真实的,那些成就是看得见的。

孙文彬脸色变幻,最终叹了口气,坐回座位。

他知道,在这场辩论中,他输了。

不是输在口才,而是输在事实。

你可以质疑价值观,但无法否认铁一般的数据:国家确实更强大了,百姓确实更富裕了,生活确实更便利了。

而这,恰恰是复古派最致命的弱点——他们拿不出一个可行的替代方案。除了怀旧和批评,他们提不出如何让国家富强、让人民幸福的具体办法。

会议继续进行。

最终,当对预算案进行表决时,复古派提出的削减科技投入、限制工商业扩张等修正案,全部被否决。

预算案以二百六十一票赞成、三十九票反对的压倒性优势通过。

散会后,萧清月在走廊里遇到了孙文彬。

“孙代表。”她主动打招呼。

孙文彬神色复杂:“总理大人今日一番言论,令下官……深思。”

“孙代表是读书人,忧国忧民,本官钦佩。”萧清月真诚地说,“其实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希望国家好,民族好。只是路径不同。”

她顿了顿:“如果孙代表愿意,可以到教育部任职,参与教材改革。如何在推广新式教育的同时,更好地传承传统文化——这正是我们需要探讨的课题。”

孙文彬愣住了。他没想到,萧清月会向他伸出橄榄枝。

“这……”

“不必急着答复。”萧清月微笑,“回去想想。帝国需要各种声音,需要各种智慧。复古派的提醒,对我们是一种宝贵的监督。”

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孙文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当晚,萧清月向林凡汇报了会议情况。

“孙文彬最后的态度有所软化。”她说,“如果他能转变立场,加入我们,对争取整个士林会很有帮助。”

林凡点头:“你处理得很好。既要坚持原则,又要团结大多数。思想工作,急不得。”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复古派不会消失,他们会以各种形式存在。但只要我们能持续改善民生,持续推动进步,他们就不会成为主流。”

“不过,”他转过身,“他们的批评也确实提醒了我们:在发展经济的同时,不能忽视文化建设,不能丢了精神内核。”

“我打算启动一个‘新文化运动’,梳理传统文化精华,用现代语言重新诠释,让老传统焕发新生命。同时,也要大力创作反映新时代的文学、艺术、戏剧……用新的文化产品,占领思想阵地。”

萧清月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既要破,也要立。”

“没错。”林凡笑了,“我们要建设的,是一个全新的中华文明——既古老,又年轻;既传统,又现代。”

“而这一切,就从今天这场辩论开始。”

窗外,启元城的灯火如星河般璀璨。

在这个光明的时代,思想的交锋不会停止。

但真理,终将在辩论中越辩越明。

而帝国,将在这百家争鸣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一条通往富强、民主、文明的道路。

兴华二十一年春,咨政院内的一场辩论,标志着帝国思想领域正式进入了多元碰撞的新阶段。

但这碰撞,不是撕裂,而是融合的前奏。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无论观点如何分歧,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让这个国家更好,让这个民族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