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华十六年,三月初三。
深夜,启元城西郊二十里,一处不起眼的农庄外,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马车悄然驶入。农庄看似普通,外围却有暗哨十二处,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庄内所有的“农户”都是精挑细选的禁军便衣,个个身手不凡。
林凡披着深色斗篷,在王福和四名贴身侍卫的护卫下,走进农庄深处的地下入口。
地道向下延伸三十余阶,然后是一道厚重的铁门。门前,一个熟悉的身影已在等候——国师玄机子。
这位年近七旬的老道,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光芒。见到林凡,他并未行大礼,只是深深一揖:“陛下,一切准备就绪。”
“国师辛苦了。”林凡点头,“人齐了吗?”
“都在里面等候。”玄机子推开铁门。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约莫五丈见方,墙壁是整块整块的花岗岩砌成,缝隙中灌了铅。四壁悬挂着特制的煤气灯,发出稳定的白光。中央一张巨大的红木长桌,桌边坐着七个人。
见到林凡进来,七人齐齐起身。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眼神锐利的中年,还有两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共同点是,每个人的眼中都有一种超越时代的光芒——那是探索未知的渴望。
“诸位请坐。”林凡走到主位,示意众人落座。
玄机子关上门,厚重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内外彻底隔绝。
“朕长话短说。”林凡扫视在座每一个人,“今天召集诸位,是要启动一个前所未有的研究项目。这个项目的目标,在你们听来可能荒诞不经,可能离经叛道,可能违背常理。”
他顿了顿,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没有人露出惊讶或怀疑的表情,只有专注。
“很好。”林凡继续,“这说明玄机子国师选对了人。你们都是各自领域最顶尖的头脑,也是思想最开放的人。”
“陛下,”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开口,他是钦天监监正,天文大家徐光启的后人徐文远,“国师已向我们透露了一二。说是……要研究‘时空之理’?”
“不错。”林凡点头,“但不止是研究,是寻找方法。”
坐在徐文远旁边的中年人开口了。他叫沈括——不是宋朝那个沈括,但同样精于数理,是工部最年轻的侍郎,因推导出“蒸汽机热效率公式”而名扬学界。
“陛下所说的‘时空之理’,具体指什么?”沈括问,“是《易经》中的‘时乘六龙以御天’?还是张衡《灵宪》中的‘宇之表无极,宙之端无穷’?”
林凡摇头:“都不是。朕要研究的,是更具体的、可操作的时空理论。”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摊开在桌上。卷宗首页,是两个大字:“溯源”。
“这是项目的代号,‘溯源计划’。”林凡说,“朕要问诸位三个问题,请你们以最严谨的治学态度思考。”
众人凝神静听。
“第一,若有一物,从此地瞬间抵达千里之外,它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径?”
“第二,若有一人,从此世突然消失,出现在三百年前或三百年后,他穿越的是什么样的屏障?”
“第三,若有一种能量,能扭曲空间,折叠时间,让两个不相连的点相连,让两条平行的线相交——这种能量,该是何等性质?”
三个问题一出,满室寂静。
只有煤气灯发出的嘶嘶声,在石室中回荡。
良久,一个年轻人打破了沉默。他叫李淳,二十八岁,是翰林院最年轻的学士,专攻“格物致知”,去年发表了《论光的波动与粒子二象》,震动学界。
“陛下,”李淳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兴奋,“您说的这些……是《庄子》中的‘无厚入有间’?还是佛经中的‘一念三千’?抑或是……西洋最新提出的‘以太理论’?”
“都不是,又都是。”林凡说,“朕要的,不是一个哲学概念,而是一个数学模型,一个物理框架,一个可以验证——至少理论上可以验证——的时空理论。”
他看向玄机子:“国师,请。”
玄机子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道幕布。幕布后是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已经写满了复杂的符号和公式。
“诸位请看,”玄机子用教鞭指着黑板,“这是老道这些年来,结合陛下提供的思路,整理出的几个关键概念。”
他指向第一个公式:E=mc2
“这是陛下口述的‘质能方程’,意为质量与能量可相互转化。老道反复推算,此式蕴含天地至理。若成立,则微末物质中蕴藏的能量,可摧山填海。”
沈括眼睛一亮:“下官验算过此式,在数学上成立!只是不知如何验证……”
“会有机会验证的。”林凡说,“但今天不说这个。国师,继续。”
玄机子指向第二个图:一个三维坐标中,有一条弯曲的线。
“陛下称之为‘时空连续体’。在老道理解,天地四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以往我等以为,空间是空间,时间是时间。但陛下提出,时空本为一体,如织锦的经纬,不可分割。”
徐文远若有所思:“这与张衡‘宇之表无极,宙之端无穷’暗合。只是张衡未说,宇与宙如何交织……”
“用这个。”玄机子在黑板上写下:ds2=-c2dt2+dx2+dy2+dz2
“这是‘时空度规’,描述时空中的距离。”玄机子说,“陛下说,质量大的物体会使周围时空弯曲,如同重物放在弹簧床上。而弯曲的时空,会影响物体的运动轨迹——这就是引力的本质。”
石室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是颠覆性的理论,完全不同于牛顿的万有引力。
“诸位不必现在就理解。”林凡说,“朕今天来,是要成立一个研究小组。你们七人,加上国师,就是‘溯源计划’的核心成员。”
他站起身,神情肃穆:“这个计划,是帝国的最高机密。对朝野,只宣称是‘高等理论物理研究’,旨在探求天地本源。但实际上,它的终极目标……”
林凡深吸一口气:“是找到穿梭时空的方法。”
死一般的寂静。
穿梭时空?
这已不是科学,近乎神话。
“陛下,”最年长的徐文远颤声问,“老臣斗胆,陛下为何要寻找这种方法?是要窥探未来?还是……”
“是为了朕自己。”林凡坦然道,“朕要回家。”
这句话,比任何科学理论都更让人震惊。
回家?
皇帝的家,不就是皇宫?不就是这个国家?
玄机子接过话:“诸位,有些事老道不能多说。只需知道,陛下确实有‘回家’的需要。而这个‘家’,不在这个时空。”
李淳忽然激动起来:“所以陛下来自……另一个时空?”
“可以这么理解。”林凡点头,“这也是为什么,朕能提出这些超越时代的理论。因为朕见过,至少知道部分答案。”
沈括喃喃自语:“难怪……难怪陛下十五年来提出的种种革新,都如此系统,如此超前。原来不是天纵奇才,而是……”
“而是站在巨人肩膀上。”林凡接话,“但那些巨人,在你们这个时代还没出生。”
理解了这一点,七位学者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震惊,到好奇,再到一种使命感的燃烧。
如果他们能解开时空之谜,那将不仅是帮助皇帝,更是为人类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
“陛下,”沈括第一个表态,“臣愿加入!无论多难,无论多久!”
“臣也愿意!”李淳紧跟着。
七人陆续表态,无一退缩。
林凡心中感动。这就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知识分子的风骨——为了真理,可以赴汤蹈火。
“好。”林凡从怀中取出八枚特制的玉牌,分发给每人一枚。
玉牌通体莹白,正面刻着“溯源”二字,背面是复杂的星图。
“这是你们的身份凭证,也是进出此地的钥匙。”林凡说,“从今天起,你们将脱离原有职务,全职投入研究。所有生活所需,由内务府直接供应。家人会被告知你们在参与‘皇家机密工程’,三年内不能回家。”
“三年?”有人惊讶。
“至少三年。”林凡说,“如果三年内没有突破,可能会更久。诸位,这是一条艰难的路,可能耗尽一生也一无所获。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有人退出。
“很好。”林凡点头,“那么,朕宣布‘溯源计划’正式启动。第一阶段目标:建立时空理论的数学模型,完成理论框架。期限:三年。”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这是刚刚从英国进口的新鲜玩意儿。
“朕给你们几个方向,作为研究的起点。”
他在黑板上写下:
1. 高维空间理论(四维时空?五维?更多维?)
2. 时空弯曲的数学描述(黎曼几何?)
3. 能量与时空的相互作用
4. 可能的“虫洞”或“时空节点”
5. 维持时空通道的能量需求
写完后,他放下粉笔:“这些概念,朕只有模糊的认识,没有具体细节。需要你们自己去探索,去推导,去验证——至少在理论上验证。”
玄机子补充:“老道会在道家典籍、佛经、上古传说中寻找线索。东西方智慧,或许殊途同归。”
会议持续到子时。
林凡离开时,八位学者还沉浸在激烈的讨论中。黑板上已经写满了新的公式和图表,地上散落着演算的草纸。
“陛下,”在地道出口,玄机子轻声问,“您真的相信,能找到回去的方法吗?”
林凡望向夜空,繁星点点。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总要试试。而且,即使找不到回去的路,这个研究本身也会带来巨大的科学进步。质能方程、时空理论、高维几何……这些一旦突破,将改变世界。”
“陛下深谋远虑。”玄机子叹服。
“不,朕也有私心。”林凡苦笑,“但也许,公私可以兼顾。这就是朕的幸运了。”
马车驶离农庄,消失在夜色中。
地下石室里,灯火通明。
八个人,八颗最聪明的大脑,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探索。
他们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不知道能否成功,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追寻的东西是否真的存在。
但他们知道,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用科学的方法,系统性地研究时空的本质。
无论成败,都将载入史册。
兴华十六年春,“溯源计划”悄然启动。
没有典礼,没有庆贺,只有寂静的农庄,深邃的地道,和石室里不灭的灯光。
而朝野上下,只知道皇帝又在支持什么“玄乎”的理论研究,拨了一大笔款子,调走几个“书呆子”。
没人知道,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科学项目之一。
也没人知道,这个项目的最终目的,是送皇帝回家。
但历史往往就是这样:最重大的变革,始于最不起眼的角落。
而这枚种子,已经埋下。
只待时间,让它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