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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坊的技术展览如火如荼,宾客如云,赞誉如潮,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锦荣堂及其盟友耳中。最初的惊愕过后,便是被冒犯的恼怒和更深的忌惮。他们本以为凭借在府城的根基和联合施压,足以将这个乡下工坊压制在平昌一隅,却不想对方竟敢“打上门来”,还以如此高调、如此新奇的方式,在自家地盘上风光无限。

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锦荣堂少东家,名唤罗文斌,年约二十五六,生得倒算周正,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股被惯坏了的骄横和算计。他自幼在富贵中长大,接管部分家业后,更是眼高于顶,将江陵商界视为自家后院。林氏工坊的异军突起,早已让他如鲠在喉,如今这“展览”的风头,更是让他觉得颜面扫地。

“一个乡下土包子,仗着几分奇技淫巧,也敢到府城来卖弄?真当我锦荣堂是摆设?”罗文斌在自家书房里大发雷霆,将一只青花瓷茶杯摔得粉碎。

“少爷息怒。”旁边的心腹师爷劝道,“那林小子搞的展览,确实新奇,吸引了不少无知之人。但……也正因新奇,才好做文章。”

“做文章?怎么做?”罗文斌喘着粗气。

师爷阴恻恻一笑:“他那些东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尤其是那琉璃(玻璃),清澈如水,却坚硬如石;那镜子,清晰如真,绝非铜镜可比;还有那什么‘千里眼’、‘显微镜’,更是近乎妖异。我们大可派人去‘捧场’,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质疑其来源不正!要么是偷盗了海外的秘法,要么……干脆就是用了什么‘妖法’、‘巫术’!这可比‘聚众’、‘私造利器’更能戳中那些官老爷和读书人的痛处!”

罗文斌眼睛一亮:“妖法?好!就这么办!我亲自带人去,当众揭穿他的把戏!看他还有何面目在府城招摇!”

展览第四日下午,人流依然不少。林凡正在后院与几位对显微镜感兴趣的文人讲解透镜原理,忽闻前院传来一阵喧哗,间杂着呵斥与争执之声。

林凡眉头微皱,示意张谦前去查看。片刻后,张谦快步回来,低声道:“公子,是锦荣堂的少东家罗文斌,带了十几个家丁护院,还有几个……像是他们请来的落魄书生,在前厅闹事,说我们的东西是‘妖物’,要当众查验,不然就要砸场子。”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而且选择了最恶毒、最下作的一种方式——直接扣上“妖法”的帽子,试图从道德和舆论上将展览彻底抹黑。

林凡神色不变,对几位略显惊慌的文人拱手道:“诸位稍坐,前厅有些许误会,林某去去就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不疾不徐地走向前厅。

前厅内,气氛紧张。罗文斌带着一群气势汹汹的家丁,堵在门口。他身边还站着两个獐头鼠目、故作清高的书生,正对着展品指指点点,口中念念有词,什么“器形诡异,非我中华之物”,什么“光华妖异,恐是邪法所炼”。几名负责维持秩序的工坊护卫挡在前面,与罗家的家丁对峙着。前来参观的宾客们被挤在一旁,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

见林凡出来,罗文斌上前一步,趾高气扬:“你就是那个平昌来的林凡?我乃锦荣堂少东家罗文斌!你这展览上的东西,古怪离奇,前所未见!我怀疑你这些东西来路不正!要么是窃取了海外蛮夷的妖术,要么就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邪法!今日,你若不给我们府城父老一个明白交代,说清楚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就休怪我们不客气,砸了你这蛊惑人心的妖窟!”

扣帽子,煽动围观者情绪,企图用势压人。

林凡目光平静地扫过罗文斌和他身边的书生,又看了看周围神色各异的宾客,忽然微微一笑。

“原来是锦荣堂的罗少东家。”林凡拱手,语气平和,“少东家说我这些器物古怪离奇,来路不明,甚至与‘妖法’扯上关系……此言差矣。”

他走到那套“雨过天青”茶盏旁,轻轻拿起一只:“此物名为玻璃,又称琉璃。其原料,不过是地上随处可见的石英砂(沙子)、碱(草木灰或纯碱)、石灰石。按一定比例混合,置于高温窑炉中煅烧熔融,然后吹制、塑形、冷却而得。何来妖法?”

又指向一面玻璃镜:“此镜清晰,不过是在平整玻璃背面,均匀镀上一层极薄的银膜。银膜制备,亦可用硝石、矾类等常见之物,通过化学反应置换而得。此乃物性变化之理,何来邪术?”

他拿起一块香皂:“此皂去污留香,不过是油脂与碱水混合,发生‘皂化’反应,生成去污之物与甘油。油脂来自猪牛,碱来自草木,皆是寻常之物,何来诡异?”

林凡的声音清晰沉稳,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他说的这些原料和过程,虽然简化,但都是真实可查的常识(对于有化学知识的人而言),与虚无缥缈的“妖法”形成了鲜明对比。

罗文斌脸色微变,他身边的书生也一时语塞。他们本以为林凡会狡辩或慌乱,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淡定,甚至开始讲解“原理”?

“口说无凭!”罗文斌强撑着,“你说原料简单,过程寻常,谁能证明?谁知道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障眼法?”

“少东家要证据?”林凡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也好。恰好林某为了此次展览,准备了些许演示之物,本不欲卖弄,既然少东家存疑,那便请诸位做个见证。”

他吩咐下去。很快,几名护卫从后院抬出一个小型的便携式陶土窑炉(早有准备,以防万一),以及几个装着石英砂、纯碱、石灰石粉末的罐子,还有一套简单的吹制工具和模具。

“此小窑,可模拟玻璃烧制。”林凡当众将原料按比例混合,放入坩埚,置于窑炉中加热。又让张谦取来制作香皂的原料(半成品油脂和碱液),当场混合搅拌。

“玻璃熔融需些时间。”林凡走到显微镜旁,“趁此间隙,请诸位看看这‘妖异’的显微镜,又能看到什么‘妖物’。”

他让人取来一滴清水,滴在载玻片上,置于显微镜下。

“哪位先生愿先一观?”林凡问。

一位之前对显微镜十分好奇的老者鼓起勇气上前,凑到目镜前。

“啊!这……这水里……有东西在动!好多!像小虫子,又不像……”老者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其他宾客也被勾起好奇心,纷纷排队观看。当看到那滴看似清澈的水中,竟然有无数微小生物在游动时,无不骇然变色,啧啧称奇。

“此乃‘微生物’。”林凡解释道,“天地之间,万物有灵,小至微尘,亦有生命。显微镜不过是放大了我们的眼睛,让我们能看到平日里看不到的细微世界罢了。此乃格物致知,明察秋毫,与妖法何干?”

一番演示和讲解,将“妖法”的指控消解于无形,反而将展览提升到了“探索自然奥秘”的格调。

此时,小窑中原料已熔融成橘红色的粘稠液体。林凡用铁钳夹出坩埚,用吹管蘸取少许玻璃液,当众吹出一个小泡,又用工具简单塑形,很快做出一个粗糙但透明的小玻璃瓶。虽然简陋,但那确实是玻璃无疑!

另一边,油脂与碱液的混合物也已开始皂化,逐渐变得粘稠。

事实胜于雄辩。

罗文斌和他带来的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们本想用“妖法”这顶大帽子压人,却没想到被林凡用实实在在的“格物之理”和现场演示,驳得体无完肤。周围宾客看向他们的目光,也从最初的惊疑,变成了鄙夷和嘲笑。

“罗少东家,可还有疑问?”林凡看向罗文斌,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罗文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继续胡搅蛮缠,只会显得自己更加无知和卑劣。

“哼!算你……算你有点歪门邪道!”罗文斌色厉内荏地扔下一句,也顾不上带来的书生和家丁,灰头土脸地转身挤开人群,狼狈离去。他带来的那些人,也赶紧跟着溜走。

前厅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赞叹声。

“林公子真乃奇才!格物之道,竟至于斯!”

“以理服人,以技破邪!痛快!”

“那锦荣堂少东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取其辱!”

一场精心策划的挑衅与诋毁,反而成了林凡展示实力、普及知识、赢得更多人尊敬的绝佳舞台。

当众演示,以“格物之理”硬撼“妖法”污蔑,不仅彻底粉碎了对手的阴谋,更将林氏工坊“格物创新”、“技艺精湛”的形象,深深烙印在了在场所有宾客心中。

锦荣堂这次,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

而林凡,则在这场府城舞台上的首次正面交锋中,赢得干净利落,声望更上一层楼。

展览在余下的时间里,人气达到了顶点。

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那能烧出琉璃的小窑,看看水里“看不见的小虫子”,更想和这位博学多才、沉稳大气的林公子攀谈几句。

挑衅的阴云散去,阳光似乎更加明亮。

林凡知道,与锦荣堂的梁子结得更深了。

但经此一役,他也向府城所有人宣告:林氏工坊,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想用下作手段?先问问我们手中的“理”和“技”,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