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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积蓄了太久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缺口,又仿佛是冥冥中的预警最终化为残酷的现实。在连绵了十余日的暴雨之后,一声来自大地深处的、沉闷而恐怖的巨响,如同末日丧钟,从平昌县西北方向的上游传来,瞬间压过了暴雨的喧嚣。

青溪与平水河交汇上游约三十里处,一段年代久远、早已不堪重负的土石堤坝,在持续超量水流的疯狂冲击和浸泡下,终于轰然溃决!

决口如同被巨兽撕裂的伤口,浑浊狂暴的洪水如同挣脱囚笼的洪荒巨兽,以毁灭一切的姿态,咆哮着倾泻而下!瞬间,下游广阔的平原地带化作一片浑黄的汪洋。

最先遭殃的是紧邻决口处的几个村庄。洪水在深夜破堤,许多人甚至在睡梦中就被无情的浊浪吞噬。哭喊声、求救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牲畜惊恐的嘶鸣声……瞬间被洪水的咆哮所淹没。侥幸逃出屋舍的人们,只能拼命攀上屋顶、大树,或者抓住任何漂浮的木头,在冰冷刺骨、急速奔流的洪水中绝望挣扎,随波逐流。

洪水并未停留,它裹挟着断木、杂物、甚至不幸者的尸体,继续向下游肆虐。平昌县位于下游,地势相对较高的区域暂时无恙,但临近河岸的低洼地带、部分镇郊,以及地势更低的邻县大片区域,迅速成为泽国。农田被淹,道路中断,桥梁冲毁,无数房屋在洪水中倒塌或浸泡,侥幸逃生的人们失去了家园和一切。

天刚蒙蒙亮,雨势虽稍有减弱,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可怕。平昌县城墙上,挤满了惊魂未定、面色惨白的百姓。他们望着城外那一片漫无边际、浑黄翻滚的汪洋,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只剩屋顶树梢的村庄,望着顺流而下、触目惊心的漂浮物,无不感到彻骨的寒意和末日般的恐慌。

“完了……全完了……”

“我的家啊!我的田啊!”

“爹!娘!你们在哪儿啊?!”

“官府呢?官府怎么还不来救人?!”

哭喊声、哀嚎声、质问声、绝望的祈祷声,在城墙上交织成一片,比之前的暴雨更加令人心碎。恐慌如同瘟疫,在幸存者之间疯狂蔓延。粮食怎么办?水退了以后住哪里?会不会有疫病?未来还有什么希望?

很快,第一批侥幸逃到高处、或者被洪水驱赶着的灾民,开始如同潮水般,从各个方向,涌向相对安全、且有城墙庇护的平昌县城。他们浑身湿透,泥泞不堪,脸上写满了惊恐、疲惫和失去一切的茫然。有拖家带口的壮年,有孤苦无依的老人,有失去父母的孩童……他们聚集在城门下,哭求着入城避难。

然而,县城城门却在最初的混乱后,被守城的兵丁和衙役强行关闭了!为了防止城内发生更大的混乱和可能的疫病传入,知县吴清源在最初的震惊和紧急商议后,下达了暂时紧闭城门、只出不进(有限制)的命令,并派人上城墙维持秩序,宣布官府正在组织力量抢险救灾,让城外灾民暂时在城外高地聚集,等待安置。

这道命令在情理之中,却冰冷而残酷。被拒之门外的灾民们更加绝望,哭声震天。城内的百姓看着城下的惨状,亦是心有戚戚,兔死狐悲,恐慌情绪进一步发酵。

混乱、绝望、饥饿、寒冷……巨大的社会动荡,如同这无边的洪水,已然降临。

而在城内的“林氏工坊总号”,气氛同样凝重到了极点。

二楼临街的窗户开着,林凡、钱谦、赵虎(他已从村里紧急赶回县城)等人站在窗前,望着城外那一片汪洋和城门下黑压压、哭喊连天的灾民,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严峻。

洪水真的来了,而且比预想的更加猛烈,造成的破坏也更加触目惊心。

“公子,村里……村里暂时没事。”赵虎声音嘶哑,带着后怕,“幸亏咱们提前加固了溪岸,清理了沟渠,又把靠近溪边的人家都暂时迁到了高处。水漫上来一些,淹了几块低田,但房屋和作坊都没事。铁柱带着人守着呢,也按照您的吩咐,把后山平台清理出来了。”

林凡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城外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灾民。小林村的暂时安全,并未让他有丝毫轻松。眼前的惨状,和即将到来的更大规模的难民潮、粮食危机、疫病风险,才是真正的考验。

“钱先生,”林凡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们之前储备的粮食、药材、木料,现在在哪里?具体数量,重新核对一遍,立刻报给我。”

“是!”钱谦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简册,语速飞快地汇报,“回公子,截至昨日,秘密运抵县城总号仓库及附近隐秘仓房的,共有糙米一千八百石,麦子九百五十石,豆类四百八十石;艾草、苍术、石灰等防疫药材共计八车又三百斤;伤药、常见病药草约四百斤;长木四百七十根,板材一百八十方,油布两百匹,麻绳、铁钉等杂物若干。另有一批约两成数量的物资,已按您吩咐,提前秘密运回了村里后山洞穴储备。”

虽然因为时间紧迫和运输困难,未能完全达到林凡最初清单的目标,但这已经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知情者震撼的庞大储备!尤其是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面前,这些物资的价值,已经无法用银钱来衡量。

赵虎听得目瞪口呆,他虽然知道公子在大量囤积东西,却没想到规模如此之大!

“好。”林凡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扫过钱谦和赵虎,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既有沉重,也有决断,“天灾已至,人力难挡。但天灾之后的人祸——饥荒、疫病、动荡——我们或许可以尽力去阻止,至少,去缓解。”

他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简陋的平昌县城及周边地图。

“官府关闭城门,是常规做法,但也只能暂时隔绝混乱。城外成千上万的灾民需要食物、需要栖身之所、需要医药。时间一长,必然生变,甚至可能激起民变。”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几个位置:“钱先生,你立刻着手,以‘林氏工坊’的名义,在城外这几处地势稍高、远离污水的地方,设立‘粥棚’和‘临时医药点’。先用我们自己的存粮熬粥施舍,不必太稠,但要确保每日不断,让最饿的人先有一口吃的。药材方面,以石灰消杀可能聚集区域的污水秽物,用艾草苍术熏燃防疫,免费发放最基础的伤药和止泻药草。”

“设立粥棚?免费施药?”钱谦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真的要大规模动用宝贵的储备去救济素不相识的灾民,还是感到一阵肉疼和不安,“公子,这……这耗费巨大,而且,灾民数量如此之多,咱们的存粮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啊!万一……”

“没有万一。”林凡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这些粮食和药材,囤积起来就是为了应对今天这样的局面!现在不用,更待何时?难道要看着城外的百姓饿死、病死,然后让恐慌和混乱蔓延到不可收拾吗?”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带着更重的力量:“钱先生,这不是简单的施舍,这是投资,是对‘林氏工坊’未来最重要的投资!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在灾难面前,是谁在真正做事,是谁在乎他们的生死!这比任何广告、任何商业手段,都更能赢得人心!”

钱谦浑身一震,彻底明白了林凡的深意。这不是亏本的慈善,这是在浇铸“林氏工坊”百年不易的金字招牌,是在积累比金钱更宝贵的、无可估量的社会资本和声望!一旦成功度过这场危机,“林氏工坊”在平昌县的地位,将再也无人可以撼动!

“老朽明白了!这就去办!”钱谦再无犹豫,眼中也燃起了斗志。

“虎叔,”林凡又看向赵虎,“你带上一队最精干、也最可靠的护家队员,负责粥棚和医药点的秩序和安全。记住,态度要温和但坚定,绝对不允许发生哄抢、斗殴,更要防止有人趁机捣乱。同时,挑选一批身体强健、老实本分的灾民,以提供食物和临时工钱为条件,组织他们协助搭建更规范的临时窝棚,清理卫生,搬运物资。要以工代赈,不能养懒汉。”

“是!保证不乱!”赵虎挺起胸膛。

“另外,”林凡看向城外,眼神深邃,“密切关注官府的动向和吴知县的态度。我们的行动,要主动向官府报备,争取支持,甚至可以提出合作建议。比如,我们可以提供部分粮食和药材,协助官府建立更大的安置点。但主导权,要尽量掌握在我们手中,至少,要让我们的人参与管理。”

他要的,不仅是救急,更要在这次巨大的社会动荡中,为“林氏工坊”争取到更多的话语权和实际影响力。

洪水带来了毁灭,但也冲垮了旧有的秩序和藩篱。

危机之中,往往蕴藏着最大的机遇。

林凡已经为这场天灾准备了粮草和药材,现在,他要开始运用这些准备,去搏一个更大的未来——不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在灾后重建的新格局中,占据最有利的位置。

巨大的社会动荡已然来临。

而“林氏工坊”这艘船,在林凡的掌舵下,正迎着风浪,主动驶向那一片充满危险,却也充满可能的浑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