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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水河码头,即使在秋雨初歇的午后,依旧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鱼腥、潮气、汗臭和劣质烟草的独特气味。肮脏的木板栈桥延伸向浑浊的河面,停靠着几艘大小不一的货船和渔船。光着膀子、喊着号子的苦力在装卸货物,几个穿着短打、眼神飘忽的汉子抱着胳膊在岸边逡巡,目光扫视着来往的船只和行人。

栓子和顺子按照赵虎的指点,找到了码头西侧一间挂着破旧“茶”字幌子、实则兼营些见不得光生意的茶棚。棚子后面,是一排低矮的砖房,其中一间房门虚掩,里面传来嘈杂的划拳声和粗俗的笑骂。

两人对视一眼,定了定神。栓子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的喧闹声停了一下,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谁啊?敲什么敲!”

“刘爷在吗?小林村‘林氏工坊’的伙计,奉东主之命,特来拜会。”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客气。

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横肉、带着审视神情的脸,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林氏工坊’?等着!”门又关上了。

片刻之后,门再次打开,那个汉子示意他们进去。

屋子不大,光线昏暗,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烟草味。几张破旧的方桌拼在一起,上面杯盘狼藉。主位上,坐着一个精瘦的汉子,脸上那道浅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正是疤脸刘。他手里捏着个酒杯,斜睨着走进来的栓子和顺子,旁边还坐着几个同样面色不善的汉子。

“小林村来的?‘林氏工坊’?我好像听说过。”疤脸刘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东主……叫林凡对吧?最近风头挺劲啊。怎么,想起到我这破地方来了?”

栓子按照事先演练好的,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不卑不亢:“刘爷好眼力。正是。小的栓子,这是顺子,都是‘林氏工坊’的伙计。今日奉我家东主林公子之命,特来拜会刘爷,送上一点薄礼,交个朋友,以后在码头行走,还请刘爷和诸位兄弟多多照应。”

说着,他将手中提着的两个布包轻轻放在桌边空处,解开。一个布包里是那个装着“霜雪盐”的精致小陶罐,另一个布包里则是那把寒光闪闪、配着牛皮鞘的精铁匕首。

雪白的盐晶在昏暗的室内仿佛自带微光,而匕首的冷冽更是让周围几个汉子眼神都凝了一下。疤脸刘的目光在那罐盐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匕首,脸上露出一丝玩味。

“哦?林公子客气了。这盐……看着不一般啊。匕首也是好家伙。”疤脸刘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不过,咱们码头有码头的规矩。照应?怎么个照应法?”

栓子知道戏肉来了,神态更加恭谨:“刘爷明鉴。咱们‘林氏工坊’是做正经生意的,农具、布匹,都是老百姓用的东西。以后货物往来,少不得要走平水河,在码头装卸。该给的‘码头管理费’、‘辛苦钱’,咱们东主说了,绝不敢短了刘爷和兄弟们的,甚至……愿意比寻常商户,多出一成,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感谢刘爷维持码头秩序,让大家都有口安稳饭吃。”

多出一成!疤脸刘眼中精光一闪。这可是一笔持续的进项,比周家那一次性买凶的五十两银子,长远来看更有诱惑力。

“林公子倒是懂规矩。”疤脸刘的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我这码头,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有时候吧,难免有些‘不长眼’的,或者河上不太平……”

栓子立刻接口,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忧虑”:“刘爷说的是。小的们也听说了,近来河上似乎有些‘水耗子’不太安分。咱们东主也担心这个。所以特意让小的们来,除了拜会刘爷,也是想请刘爷帮忙掌掌眼,清理清理河道。毕竟,咱们工坊最近要往府城送一批新式农具,听说……县衙吴大人那边也关注着,要作为‘惠民’之举。万一路上出了岔子,咱们东主不好交代,恐怕……吴大人那边也会过问。”

他特意在“县衙吴大人”和“过问”这几个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但又不显得刻意。

疤脸刘和他身边几个汉子的脸色都微微一变。他们不怕商户,但官府是另一回事。尤其是那位新来的吴知县,听说作风强硬,正在整顿吏治风纪。如果这“林氏工坊”的货真有官面背景,或者和知县有交情,那动起来就真要掂量掂量了。

“哦?还有这层关系?”疤脸刘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两个看似普通的乡下伙计,心中迅速权衡。林凡最近风头正盛,连周家都栽了跟头,看来不是没有原因的。这小子不仅会搞奇技淫巧,还懂得攀附官面?若是真的,那就更不能轻易得罪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和气”:“林公子有心了。既然是正经生意,又懂规矩,那以后‘林氏工坊’的货船,就是我疤脸刘的朋友。码头上的事,好说。至于河上……我自然会跟兄弟们打声招呼,让那些‘水耗子’眼睛放亮点,别冲撞了朋友。”

这话等于是在承诺,至少不会主动找“林氏工坊”的麻烦,甚至可能提供一定的保护。

栓子心中稍定,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上前半步,从怀里掏出那两个红封,将那个二十两的轻轻推到疤脸刘手边,低声道:“刘爷,这是我家东主的一点‘私人心意’,请您喝茶。不成敬意,还请刘爷务必收下,以后多多费心。”

疤脸刘瞥了一眼那鼓鼓囊囊的红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杯沿,脸上笑容更盛:“林公子太客气了。既然这么看得起我疤脸刘,那这个朋友,我交了!回去告诉林公子,以后他的货,在平水河这段,我疤脸刘担保,出不了岔子!至于那些‘水耗子’……哼,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他这话,既是承诺,也隐隐有向周家那边撇清关系、甚至反水的意思。

“多谢刘爷!”栓子和顺子连忙抱拳致谢。

又客气寒暄了几句,栓子二人不敢久留,便起身告辞。

疤脸刘也没有强留,让手下送他们出去,态度比进来时客气了许多。

走出那间充满污浊气味的砖房,回到秋日清冷的空气里,栓子和顺子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如释重负。

成了!虽然过程紧张,但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好。不仅化解了潜在的运输危机,似乎还和这码头的地头蛇,建立了一种基于“规矩”和“利益”的脆弱同盟。

而此刻,在那间砖房里,疤脸刘掂量着那二十两的红封,又看了看桌上那罐白得晃眼的盐和那把锋利的匕首,对旁边的心腹道:“去,告诉下面的人,以后‘林氏工坊’的船,眼睛都给我放亮点,不准碰!谁要是敢伸手,别怪我不讲情面!”

“那……周家那边?”心腹小心地问。

疤脸刘嗤笑一声:“周家?一个快倒台的破落户,能给几个钱?这林凡,看着是条过江龙啊,不仅有钱,可能还有官面关系,出手也大方,懂规矩。咱们混码头的,求的是财,讲的是‘眼力见’。周文才想拿我当刀使?哼,他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德行!以后周家的船……规矩照收,但‘额外’的关照,就免了。咱们,两不相帮,只认钱财!”

一场潜在的、凶险的江湖风波,就在林凡提前布局、主动出击的“以礼破局”和“以利分化”策略下,悄然消弭于无形。

栓子和顺子回到小林村,向林凡、赵虎等人详细禀报了经过。

听完汇报,林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步险棋,算是走对了。他赌的就是疤脸刘这种江湖人物的趋利避害和审时度势。

“公子,如此一来,周家想借漕帮之手的图谋,怕是要落空了。”钱谦捻须笑道,“甚至,咱们还可能因祸得福,在码头多了层保障。”

“不可大意。”林凡摇头,“江湖人,重利轻诺。今日咱们势大有利,他自然笑脸相迎。他日若咱们势弱,或者有更大的利益诱惑,难保他不会翻脸。码头的规矩钱照给,该有的警惕不能少。虎叔,以后咱们的货船,还是要派得力的人手押运,不能完全依赖别人的‘承诺’。”

“明白!”赵虎点头。

“另外,”林凡看向钱谦,“周家接连受挫,尤其是这次借刀杀人的计策又失败了,恐怕会更加疯狂。要时刻关注他们的动向,尤其是……他们会不会在别的方面,使出更极端的手段。”

危机暂时解除,但林凡心中那根弦,并未放松。他知道,与周文才这种人的恩怨,恐怕只有一方彻底倒下,才能真正了结。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壮大自己,让“林氏工坊”的根基更加深厚,让对手的疯狂,最终只能反噬自身。

江湖的规矩,他暂时用“礼”和“利”稳住了。但真正的立身之本,永远在于自身的实力与不可替代的价值。

水力作坊的锤声,依旧日夜不息,如同“林氏工坊”那坚定而有力的心跳,在这片土地上,稳稳地搏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