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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蔫家地里那具神奇的曲辕犁,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吹遍了小林村的每一个角落。

接下来的几天,林家那扇原本鲜有人踏足的破木门,几乎被络绎不绝的村民踏破了门槛。有来看稀奇的,有来打听虚实的,更多的是搓着手、陪着笑脸,想要求林家也帮忙弄一具新犁的。

“大山哥,你看我家那地……那头犍牛倒是壮实,可旧犁实在不顶用,转弯费老鼻子劲了……”

“凡哥儿,听老蔫叔说,那新犁是你从古书里寻摸出来的?真是读书人啊!能不能……能不能也给叔打一具?工钱好说!”

“林嫂子,家里攒了几个鸡蛋,你别嫌弃……就是想问问,那新犁……”

“……”

林大山和柳氏起初有些应接不暇,既高兴又忐忑。高兴的是村里人态度的转变,忐忑的是这关注来得太猛,怕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凡却表现得异常沉稳。他早预料到这一幕,心中已有定计。

他没有将前来求助的村民拒之门外,也没有大包大揽地承诺什么,而是将众人请到院子里(避开作坊方向),搬来几个树墩当凳子,让柳氏烧了几大锅开水招待。

等人来得差不多了,林凡站在众人面前,清了清嗓子。少年身形依旧单薄,但眉宇间那份沉静和气度,已让叽叽喳喳的村民们不自觉安静下来。

“各位叔伯婶娘,静一静,听我说几句。”

喧闹声渐息,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新犁的事,大家想必都听说了。”林凡声音清晰,不疾不徐,“不瞒各位,这确实是我偶然从一本残缺古农书上看到的图样,觉得或许有用,便央求我爹和虎叔,请镇上的李铁匠和村里的陈木匠师傅帮忙,试着打了一具。给老蔫叔家用,也是想看看这古法到底行不行。如今看来,祖宗留下的法子,确实有它的道理,能省些力气,多打点粮食。”

他先肯定了技术的“合法性”(古书),点明了合作者(铁匠、木匠),也说明了试验性质,言辞诚恳,滴水不漏。

“现在大家想要,是看得起这犁,也是信得过我们林家。”林凡话锋一转,“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这犁,铁件要精打,木料要硬实,做起来费工费料。李铁匠和陈木匠师傅那边,也得养家糊口。我们林家,也只是比大家早些日子吃上几顿饱饭,远谈不上宽裕,实在无力替各家都置办。”

这话一出,不少村民脸上露出失望和焦急的神色。

“不过,”林凡提高了声音,“既然这法子有用,能帮到乡亲们,我们林家也绝不藏着掖着!这样,我把这新犁的图纸和做法,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家。铁件,大家可以自己去镇上找李铁匠打,就说是我林家的图样,李铁匠已经会做了。木件,可以找陈木匠,或者自家有手艺的,照着我给的尺寸和样子自己做。我分文不取,只求这法子能帮咱们小林村多打点粮食,让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些!”

院子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议论声。

“分文不取?!凡哥儿,你……你说真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这可是能传家的本事啊!”

“仁义!林家仁义啊!”

林凡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但是,有两点,得先跟各位叔伯说清楚。第一,这犁做起来不便宜,铁件、好木料都要钱,各家量力而行,别为这个拉了亏空。第二,这法子是从古书上看来的,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不敢说十全十美。大家用了,觉得哪里不好,或者有更好的改进主意,随时可以来告诉我,咱们一起琢磨,让这犁越来越好用。”

他既明确了成本自负,避免了被当成冤大头,又保持了技术上的开放和谦虚态度,更容易获得大家的好感和认同。

“另外,”林凡趁热打铁,“这犁虽然灵便,但用的时候也得讲究方法,尤其是调节深浅和转弯的时候,有些小窍门。这样,这两天正好地里的活不急,我每天上午,在我家院子外面,给大家讲讲怎么用这新犁,怎么保养。有兴趣的叔伯,都可以来听听。”

这一下,更是赢得了满堂彩。不仅给了技术,还包教包会!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接下来的几天,小林村仿佛提前过了节。每天上午,林家院外的空地上都围满了人。林凡就着实物(张老蔫借来的那具犁)和简陋的图示,耐心讲解曲辕犁的结构、使用技巧、调节方法以及日常维护。他讲得深入浅出,连最没文化的庄稼汉也能听懂个大概。村民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叹和议论。

同时,李铁匠和陈木匠也忙得脚不沾地。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李铁匠甚至不得不收了两个学徒帮忙打下手。陈木匠家里也堆满了各家送来的木料。两人虽然累,但脸上都乐开了花,心里对林凡的感激更是无以复加——这不仅是送了他们一条财路,更是送了他们一份在村里的名声和地位!

林凡说到做到,从未向任何人索取一分一毫的“技术费”或“指导费”。相反,谁家送来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作为感谢,柳氏推辞不过收下后,林凡总会让林铁柱或石墩,回头悄悄送还些等值或稍好的东西,比如一小块盐(普通盐)、几块饴糖,或者帮忙干点小活。

这一举动,更是在细节处赢得了人心。大家觉得林家不仅有大本事,更难得的是这份不贪不占、真心为乡亲着想的厚道。

村里关于林家的风评,彻底扭转了。

“林凡那孩子,了不得啊!有本事,心肠还好!”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你看人家那气度,那说话!”

“林家这是积了德了,出了这么个好后生!”

“以后有啥事,得多跟林家商量商量,人家有见识!”

“走了狗屎运的林家小子”这个称呼,迅速被“有本事又仁义的林凡”所取代。连带着林大山和柳氏在村里的地位也显着提升,走在路上,打招呼的人多了,笑容也真诚了。连之前有些嫉妒的人,在实实在在的好处(或即将到手的好处)面前,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酸话。

林凡家的院墙,似乎不再是隔绝与防范的屏障,而成了一种象征——象征着知识、善意和希望。每天都有村民自发地帮忙清理林家周围的杂草,修补一下破损的篱笆。护家队的夜间巡逻,也被村民们理解为“林家小子仁厚,自己出息了还想着保护村子”,无形中减少了许多猜疑。

当然,林凡并未被这突然涌来的声望冲昏头脑。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的基础,是那具曲辕犁带来的切实利益。人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的感激,若他日不能满足新的期望,或者损害了某些人的利益,也可能迅速变质。

但无论如何,第一步走得极其漂亮。他成功地将自己(林家)从一个潜在的“异类”和“肥羊”,转变为了村庄利益的“贡献者”和“引领者”。一层由好感、感激和初步利益捆绑构成的防护网,已经初步编织起来。

这层网,或许挡不住真正的恶意和强权,但足以过滤掉大部分来自同村的嫉妒和琐碎麻烦,为他的核心事业(制盐)和未来发展,赢得了宝贵的缓冲空间和群众基础。

站在自家院门外,看着远处田间地头,已有心急的村民用上新打的曲辕犁奋力耕作,看着那一道道翻起的、更加深阔松软的泥土,林凡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真正舒心的笑意。

声望初聚,人心可用。

这盘立足于乡土的大棋,他又落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而棋盘上的力量对比,正在悄然发生着对他有利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