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的。因为到那时候,他也到了该把这三条往下传的年纪了。”
时安话音刚落,念安在旁边踢了他一脚。
“你说话能不能别总像在给人念遗嘱。”
“我哪有。”
“你有,从小就有。”念安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还好怀瑾现在听不懂,不然被你这个当爹的一天到晚说这种话,长大了铁定闷。”
时安没跟她犟,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一半念安又喊了他。
“哥。”
“嗯。”
“娘明天真的要走?”
时安在廊下站住了,没回头。
“她说回凉州,就一定回。你还不了解她?”
念安没再吭声,靠着柱子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屋里林若竹喊她进去喝汤。
那天夜里,沈清妧把来福叫到跟前,让他去收拾行李。
来福蹲在箱笼旁边往外掏衣裳,嘴里碎碎叨叨。
“大小姐,京城多好啊,热闹,吃的也多,街上卖糖人的都比凉州那边甜。”
“你什么时候吃过糖人?”
“前儿带怀瑾少爷出去晒太阳的时候偷买了一个。”
沈清妧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来福,你要是想留京城就留着,不用跟回去。”
来福手里的衣裳掉了,抬头瞪着她。
“大小姐说什么呢,小的跟了您四十多年了。”
“所以你想留就可以留。”
来福把衣裳捡起来,用力抖了两下叠好了,往箱子里一塞。
“小的就一条命,搁哪跟大小姐不是搁哪。”
沈清妧没再说,靠着床柱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时安和念安都到了。
念安把她闺女也带来了,五岁的小丫头被念安牵着手走进院子,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串拨浪鼓,是念安早起在街角铺子里买的。
林若竹抱着怀瑾站在廊下,孩子今天格外安静,眼珠子黑亮亮地望着院子里来来去去的人。
沈清妧站在院子中间,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夹袄,头上只别了那根跟了几十年的木簪。
陆衍站在她身侧,手里提着一只不大的包袱。
“就这么点东西?”念安看了一眼那只包袱。
“你娘从凉州来的时候就这么点东西。”陆衍的声音很平。
念安张了张嘴,到底没接这句。
时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木匣。
“娘,我让太医院的人重新配了一套养身的药丸,路上吃的。”
沈清妧接过来掂了掂。
“这么沉,你塞了多少进去?”
“够吃三个月的。”
“我回凉州又不是去打仗。”沈清妧把匣子递给来福。“收着吧。”
来福接过去往车上搬,嘴里还在嘟囔。
院子里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日头已经升到了东边那排屋脊上方,光落下来铺了满地。
沈清妧先动了。
她走到时安面前停住了,抬起左手。
腕上那枚古玉镯在晨光里莹莹发亮,镯身上细密的纹路像一条条极浅的溪流,从玉面深处往外淌着光。
时安的目光落在那枚镯子上。
“娘。”
“伸手。”
时安把右手伸了出去。
沈清妧用另一只手把镯子从腕骨上慢慢褪下来,动作很轻,可褪到手掌根部的时候停了一息。
四十多年了。
从十七岁魂穿那天起,这枚镯子就贴在她的腕上,从来没离开过。
流放路上三千里,它在。
凉州荒滩上啃树皮的日子,它在。
清妧堂第一次开门迎客的黄昏,它在。
陆衍第一次握住她手腕的那个雪夜,它也在。
沈清妧的手指在镯子边缘捏了一息,然后松开了。
镯子滑过掌心,落进了时安的手里。
温热的。
时安接住镯子的那一刻,掌心传来一阵绵密的暖意,从骨缝里往上渗。
他太熟悉这种温度了。
“时安。”沈清妧的手空了出来,垂在身侧,腕骨上一圈比别处更白的皮肤暴露在日光下。
“这方天地往后就靠你守了。”
时安把镯子攥在手心里,指节收得紧紧的。
“你记住柳家本纪里那句话。”
时安的喉咙动了一下。
“守心者得之。”
“对。”沈清妧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深也更稳的东西。
“守住心,就守住了一切。丢了心,灵泉也救不了你。”
时安把镯子贴在胸口,弯腰行了一个礼。
弯得很深,膝盖差点触到地面。
“娘放心。”
他的声音发涩,咬着牙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这方天地,孩儿会一代传下去。永远用它济世救人。”
他直起身来,眼眶是红的,可眼里那层水没滚下来。
“永远不负您和外祖母的心愿。”
沈清妧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
然后笑了。
是那种从心底里舒展开来的笑,皱纹挤在一起,把眼睛压成了两条弯弯的缝。
“行了,别哭鼻子,你一个太医令哭鼻子让底下的人看见像什么话。”
念安在旁边早就扛不住了,嗷地一声扑过来抱住沈清妧的胳膊。
“娘,我不想让你走。”
“你都多大了还撒娇。”
“我就撒。”念安把脸埋在她肩上。“您到了凉州给我写信,一个月写一封,不许偷懒。”
“你爹写,我口述。”
“您自己写,我要看您的字。”
沈清妧拍了拍她后脑勺。
“你从小就贪心。”
念安把脸从她肩上抬起来,鼻头红红的。
“娘,怀瑾的事您放心,我帮着哥一起看着他。哥忙的时候我带他。”
沈清妧把她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
“别光顾着你侄子,你自己闺女也招呼好了。”
“我闺女随我,皮实。”
沈清妧笑了一声,推着念安的肩膀让她松开。
陆衍在旁边一直没插话,这时候走上前来。
“妧妧,车备好了。”
“嗯。”沈清妧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时安和念安。
“你们两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别老惦记我和你爹,凉州什么都有。”
时安点了一下头。
念安没点头,抿着嘴不吱声。
沈清妧最后又看了一眼林若竹怀里的婴儿,那孩子正好睁着眼,清亮的瞳仁里映着天光。
“怀瑾。”
她隔着几步路轻声喊了一声。
婴儿咧了咧嘴,小脚在襁褓里蹬了一下。
沈清妧转身,陆衍搀着她往马车走。
来福在前头牵着马,车上的帘子被风吹开了一角。
沈清妧踩上了脚凳,回头最后扫了一眼院子。
日光正好,墙根下那株念安前几日栽的兰花开了一朵。
“走吧。”
她钻进车厢,帘子落了下来。
车轮轧着石板路吱呀一声动了起来。
时安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枚还带着母亲体温的玉镯,看着马车拐过巷口消失了。
念安的声音从他身后飘过来。
“哥,你手在抖。”
“没有。”
“你攥那么紧干什么,镯子又跑不了。”
时安把手松开了一些,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古玉。
莹光已经散了,镯子在他手里安安静静的,温润得像一块被河水洗了千年的石头。
“哥。”
“嗯。”
“娘把镯子给你的时候,空间里有什么动静没有?”
时安把镯子翻了个面。
“灵泉涨了一寸。”
念安的脚步声走近了。
“涨了?什么意思?”
时安把镯子收进怀里,转身看着她。
“意思是,它换了主人。”
念安呆了呆。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得院子里那盆兰花的叶子晃了晃。
“走了就走了。”时安往屋里走。
“可娘的手,空了。”
念安站在原地没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她走到林若竹跟前,伸手捏了捏怀瑾的小拳头。
“小家伙,你太奶奶把最重的东西都留给咱家了。”
怀瑾在襁褓里打了个哈欠。
念安擦了擦脸,扭头往外走。
“嫂子,中午我回来吃饭。”
“你去哪?”
念安已经走出了院门,声音远远飘回来。
“去百川会把年底的账结了,答应过娘的事不能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