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爹。”
十年了,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沈清妧心口最软的地方,逢年过节就隐隐发胀。
今日又胀了起来。
靖王府正堂的红毡铺得齐整,香炉里的沉水香烧了一夜,到天明还有余韵。
沈清妧站在屏风后头,手里捏着一根束发的白玉簪,指腹在簪身上来回摩挲。
“发什么呆呢?”
陆衍从侧门进来,换了身正经的玄色常服,腰间那枚旧玉佩还是当年那块,只是带子换了新的。
“想我爹了。”沈清妧把玉簪攥在掌心里。“他说过要看着时安长大,如今冠礼都到了,他没赶上。”
陆衍走过来,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根玉簪上。
“岳父看得见的。”
沈清妧没接这话,把玉簪在手里翻了个面。
“这簪子是我爹留给时安的,收在他枕头底下的匣子里,来福翻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收拾老宅的时候。”沈清妧的拇指按住簪头那朵雕出来的云纹。“匣子里还有张纸条,就写了四个字:冠礼所用。”
陆衍的手搭过来,覆在她攥着簪子的手背上。
“那今天就替岳父,给时安戴上。”
沈清妧点了下头,把簪子收进袖中。
外头传来脚步声,念安的嗓门隔着一道门就透进来了。
“爹,娘,吉时快到了,宾客都落座了,萧承也来了。”
陆衍应了一声,侧身让沈清妧先走。
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沈清珩坐在左首第一位,旁边是温霆和沈清蕊,再往下是朝中几位与靖王府交好的重臣。
右首坐的是太子萧承,二十一岁的储君穿了身绛紫常服,腰带上的金扣比去年见时又换了新样式,整个人看着沉稳了不少。
堂中设了冠席,三加之礼的冠冕依次摆在漆案上。
时安跪在席上,一身白衣,发束得规整,肩背笔挺。
二十岁的靖王世子,身量比陆衍高了半寸,肩宽骨架大,面容上有母亲的清隽,也有父亲那种藏在眉骨间的沉郁。
赞者宣了辞,陆衍从主位上起身,走到冠席前。
“时安。”
“孩儿在。”
“你今日行冠礼,自此以后,不再是孩童。”陆衍的手从漆案上取过第一顶缁布冠。“你可知这冠戴上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日起,孩儿的一言一行,不再只是自己的事。”时安跪得端正,仰头看着父亲。“是靖王府的事,是大燕的事。”
陆衍把缁布冠加在他头上,系好带子。
“好。”
第二加是皮弁,沈清珩上前加冠。
他站在外甥面前,神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时安,你外祖父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转送给你。”
“舅父请讲。”
“他说,做人有三不跪。不跪天,不跪地,不跪小人。”沈清珩把皮弁端正地落在时安头顶。“今天以后,你记着这话。”
“孩儿记下了。”
第三加是爵弁,由沈清妧亲手来加。
她走到儿子面前时,手里除了那顶爵弁,袖中还藏着那根白玉簪。
“娘。”时安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
沈清妧没说话,把爵弁加上,系好缨带,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根玉簪。
堂中安静了一瞬。
“这根簪子,是你外祖父留给你的。”沈清妧把玉簪插入冠中,指尖从簪身上划过。“他没赶上今天,可他留了这个。”
时安的下颌绷紧了,喉咙动了两下,眼眶泛红但没落泪。
“外祖父……”
“他看着你呢。”沈清妧退后一步。“起来吧。”
时安站起身来,一身礼服端正,冠上那根白玉簪在烛光下温润发亮。
满堂宾客起身贺礼,沈清珩带头举杯。
“恭贺靖王世子冠礼大成。”
萧承从席上站起来,走到时安面前,拱手行了个平辈礼。
“时安哥,往后咱们就是真正并肩扛事的人了。”
时安还了一礼。
“殿下言重了。”
“什么殿下,今天不论那些。”萧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跟你说,我父皇特意让我带了道口谕来。”
时安挑了下眉。
“父皇说,沈老将军的外孙行冠礼,他不来不合适,可龙体不便出宫,让我代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萧承正了正神色,学着萧宁的口吻。
“虎门无犬子,靖王世子堪当大任,朕心甚慰。”
念安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来。
“承儿你学我爹说话倒学了个七八分,就是少了那股子装老成的劲儿。”
萧承瞪了她一眼。
“我这是传旨,你别捣乱。”
堂中笑声四起,原本有些肃穆的气氛松了下来。
宴席散后,天色渐暗,宾客陆续告辞。
沈清妧在花厅里坐着,等最后一批客人走完了才站起身来。
陆衍在门口等她,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可那个意思彼此都懂。
今天到了。
沈清妧穿过回廊,往后院走。
时安还在书房里,已经把礼服换了,穿着家常的月白衫子坐在灯前,手里把玩着冠上取下来的那根白玉簪。
沈清妧推门进去。
“娘。”时安站起来。
“坐下。”沈清妧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有一盏灯,火苗跳了两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时安,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娘跟你说过的话吗?”
时安的手指在白玉簪上停住了。
“记得。”他的声音稳,可沈清妧听得出底下藏着的那一层期待。“娘说,有一个秘密,等我准备好了就告诉我。”
“十年了。”沈清妧在他对面坐下来。“这十年里,娘一直在看你。”
“看什么?”
“看你够不够格。”
时安把白玉簪放回桌面,身子正了正。
沈清妧看着他,看了许久。
“娘答应过你的秘密,今天,要告诉你了。”
时安的手在膝上收紧了一分。
“但在那之前,娘要再问你一遍。”沈清妧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那张脸比十年前少了少年气,多了几分属于成年人的棱角。“你可知道,越大的本事,越是越重的责任?”
时安的脊背挺着,那双跟陆衍一模一样的眼睛对上母亲的目光。
“孩儿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