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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明白。”

这句话说出口时,沈清妧站在父亲床前,手里还捏着那支没蘸墨的笔。

沈庭远已经合上眼,呼吸渐匀,像是说了那些话耗尽了气力。

沈清妧把笔搁回笔架上,替父亲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廊下的风带着冬末初春的凉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冒出了几粒嫩芽,绿得极浅,像是怕冷似的缩着。

“娘。”

萧时安从月洞门那边跑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矮墩墩的小人影,念安迈着短腿追着哥哥,手里还攥着半块桃酥。

“外祖父睡了吗?”时安跑到跟前时收了步子,压低了声音。

“睡了,别吵着他。”沈清妧把儿子衣领上歪出来的一角按平。

“你们两个怎么从那边过来了?”

“爹带我们去演武场了。”时安的脸上还带着跑出来的红晕。

“爹教我拉弓,我拉开了半弓。”

念安从后头追上来,把那半块桃酥举到母亲面前。

“娘,爹说我太小了不能拉弓,只让我在旁边看,我不乐意,爹就给我买了桃酥。”

沈清妧把女儿嘴角沾的酥屑抹掉。

“你爹呢?”

“在后面,走得慢。”时安偏头往月洞门那边看了一眼。

“爹说他老了,跑不动了。”

沈清妧还没接话,陆衍的身影就从门那头拐了过来,手里提着两张小弓,步子不紧不慢,衣袍上沾了几片枯叶。

“你倒好,把孩子扔下自己先跑。”陆衍走到跟前,把两张弓靠在廊柱上。

“谁跑的?”时安挺了挺胸脯。

“是你说让我先来看外祖父醒没醒的。”

“那你倒是看了没有?”

“看了,外祖父睡着了。”

陆衍抬手在儿子头顶拍了一下。

“睡着了就别嚷嚷,进去吧,让你外祖父安安静静歇着。”

时安应了一声,牵着念安的手往院子另一头跑去。

念安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爹,明天你还带我去演武场吗?”

“去,不过得先把你娘布置的算术练完了再说。”

“知道了。”

两个孩子的声音远了,院里只剩下夫妻两人站在廊下。

陆衍把身上沾的枯叶拂了拂,靠在廊柱上。

“岳父今天精神怎么样?”

“比昨日好些,说了不少话。”沈清妧在他旁边站着,目光落在那两张靠着柱子的小弓上。

“你教时安拉弓,他能拉开多少?”

“半弓,力道不够,但姿势是对的。”陆衍的手搭在柱子上。

“岳父当年那套教法,我照着来的,先正身架再练臂力。”

“爹知道你在教时安弓箭吗?”

“知道。”陆衍偏过头看她。

“上回我带时安过去请安的时候,岳父把他叫到跟前问了一通,问他弓拉到哪一步了,马骑得稳不稳,书读到什么篇目了。”

沈清妧的嘴角弯了一下。

“问完怎么说的?”

“说我教得太慢了。”陆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还说他当年十岁的时候就能拉满弓了,怪我耽误孙子。”

沈清妧笑出了声。

“爹这脾气,跟当年在北疆一模一样,谁都嫌慢。”

“可我跟他说,时安不是要上战场的兵,用不着那么急。”陆衍的声音放缓了。

“他听了倒也没再说什么,就叹了口气,说如今太平了,不急也好。”

沈清妧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远处那棵老槐树上,树下的石凳空着,那是父亲天暖时坐着晒太阳的地方。

“陆衍。”

“嗯。”

“你觉不觉得,爹这阵子说的话,都像是在交代后事?”

陆衍沉默了两息。

“我觉得,他不是在交代后事,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他在乎的人和事,都有人接着了。”陆衍转过身来面对她。

“时安有我教,百川会有陈续撑着,清妧堂有你看着,他一桩一桩确认完了,心里就踏实了。”

沈清妧的喉咙里堵了一息。

“我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要走了。”

“他没觉得自己马上要走。”陆衍的手伸过来,覆在她搭在栏杆上的手背上。

“他只是在做一个老将军该做的事,把营盘里的活计分派好,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

院子那头传来念安的笑声,时安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她咯咯直乐。

陆衍顺着声音看过去,两个孩子蹲在院角的花坛边上,时安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念安歪着小脑袋看。

“妧妧。”

“嗯?”

“你有没有觉得,如今这些日子,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好。”

沈清妧偏头看他。

“你这话怎么说?”

“前半辈子,我活着是为了复仇,为了杀赵明德,为了把先太子的冤屈翻过来。”陆衍的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那些年,睁眼闭眼想的都是怎么布局怎么杀人怎么活下来,没一天是踏实的。”

沈清妧没有打断他。

“后来仇报了,赵家倒了,天下定了。”陆衍的手在她手背上收紧了些。

“我以为日子就这样了,可没想到,后半段比前半段值得太多。”

“怎么值得了?”

“因为有你。”陆衍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有时安,有念安,有岳父在旁边嫌我教孩子太慢,有一家子人吵吵闹闹热热闹闹的。”

他的手松开她的手背,转而揽住她的肩。

“妧妧,我这一生,前半段为复仇而活,后半段为你和孩子而活。后半段,比前半段值得太多。”

沈清妧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院子那头,时安忽然站起身来朝这边喊。

“爹,娘,你们看,我画了咱们家的院子。”

念安也跟着喊。

“还有外祖父的椅子,哥哥画的可像了。”

陆衍笑了一声,扬声回过去。

“画完了拿来给你外祖父看,他醒了肯定高兴。”

“好。”时安蹲回去继续画。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一缕什么花的香气,淡得几乎分辨不出。

沈清妧闭上眼,听着孩子们的笑声,听着陆衍平稳的呼吸,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鸟鸣叫。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

那年流放路上,大雪封了山道,一家人挤在破庙里过夜。

祖母咳得喘不上气,父亲带着枷锁,伤口里渗出来的血把棉衣染黑了一片。

清珩紧紧抱着清蕊,两个孩子冻得嘴唇发紫,哭都哭不出声了。

她蹲在庙里的角落,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四份,分给弟弟妹妹和祖母,自己嚼了把雪水往肚子里咽。

那个夜晚,她想的只有一件事。

活着。

不管怎么样,得活着。

“妧妧?”陆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想什么呢?”

沈清妧睁开眼,看着满院子的暖阳,看着两个孩子蹲在花坛边有说有笑,看着身旁这个曾经杀伐决断如今只管带孩子拉弓的男人。

“我在想,当年流放路上那个雪夜,娘临走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

沈清妧把头从他肩上抬起来,看着院中那棵冒了新芽的老槐树。

“她说,妧儿,活着。”

陆衍的手在她肩上收紧了一分。

沈清妧的目光从槐树上移到院角那两个孩子身上,嘴角弯了起来,那弧度很浅,可很稳。

“这就是我娘当年要我活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