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妧这句话说完便笑着进了屋,陆衍站在廊下把那盏风灯提起来挂回钩上,月光和灯火交叠,在院墙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那幅字的事,时安确实还在想。
但沈清珩等不到那幅字了,他先等来了一场风暴。
承平二十四年六月,内阁推行考成法满三个月,各地方官年中考绩的册子陆续送回京城。十七省里有五个省的册子迟了半月还未到,催了两回,回文只说路上耽搁。
沈清珩把那五份催文摊在案上,食指点着其中三份的落款看了许久。
河东,淮南,江左。
三省巡抚,一个是靖安侯的门生,一个是废太师赵明德旧党的远亲,第三个倒没什么明面上的关系,但他辖下的豪族田产数目,去年清丈时报上来的数字比实际少了四成。
刘恪那天傍晚来值房送工部的营造单子,进门时见沈清珩坐在窗下对着那几张纸发呆,把单子往案上一搁。
“又没吃饭?”
“吃了。”
“骗谁呢,茶壶里的水都凉透了,你要是吃了饭不至于连茶都不续。”刘恪自己动手提了壶去外头找书吏要热水,回来给两人都倒了一杯,在对面坐下。
“河东淮南江左的考绩册子还没到?”
“没到。”
“你怎么打算?”
沈清珩把茶碗端起来握在掌中,没喝,只是借那点热气暖着手。
“刘大人,你在工部这些年,跟地方打交道多,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考成法推下去之后,地方上真正抵触的,是哪些人?”
刘恪靠在椅背上,拿手指刮了刮下巴那茬胡子。
“你心里有数还问我。”
“我想听你说。”
“行。”刘恪把腿翘起来,脚尖在地上晃了两下。“两种人。一种是真懒,这些年混日子混惯了,忽然要考绩要评优劣,他慌。另一种不是懒,是怕。”
“怕什么?”
“怕查出来。”刘恪的脚尖停了,声音里多了点认真。“考成法跟清丈田亩是连着的,你考地方官的成绩,头一条就是辖下田亩是否归册,税赋有没有收足。可那些隐田藏在谁名下?不是百姓,是豪族,是勋贵,是他们背后站着的人。”
沈清珩把茶碗放下,没喝一口。
“所以迟不交册子,不是路上耽搁。”
“当然不是。”刘恪的语气干脆。“是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带头闹,闹出动静来,朝廷若退了一步,他们就全缩回去,册子永远交不上来。”
值房外天色已经全暗了,书吏进来点灯,铜盏里的油火跳了两跳才稳住,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一长一短。
沈清珩等书吏退出去,才开口。
“那就不给他们等的机会。”
“你要怎么做?”
“先不催了。”沈清珩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二层抽出一卷宗卷来。“我去年清丈时留了底档,河东淮南江左三省的实际田亩数,我手里有一份。”
刘恪的眼睛眯了眯。“你早防着这一手?”
“不算防着。”沈清珩把卷宗翻开,里头夹着三张图纸,密麻标着数目。“只是做事的习惯,底档多留一份,万一要对账的时候不至于被人糊弄。”
刘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两眼那图纸,吹了声口哨。
“沈清珩,你这人,活该当宰相。”
沈清珩把卷宗合上,塞回书架,转身面对刘恪。
“刘大人,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说。”
“工部在河东有三处在建的水利工程,年底要验收。验收的人选,能不能换一批?”
刘恪想了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借验收的名头,派人下去看实情?”
“看实情是一,探虚实是二。”沈清珩把灯芯拨亮了些。“我想知道,那些迟迟不交册子的人,背后串联到什么程度了。”
刘恪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行,人选我来挑,三日内给你名单。”
“多谢。”
“谢什么。”刘恪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了一句。“老刘说过,第一个支持你,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脚步声远去,值房里又剩沈清珩一个人。
他在案后坐了片刻,提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封入信封,叫书吏进来。
“送靖王府,交靖王妃亲启。”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回信还没来,弹章先到了。
御史台一日之内递了四道折子,矛头全指沈清珩。第一道参他任人唯亲,说他提拔的河东按察使是他同乡,第二道参他滥权自专,说内阁分管条陈越制,第三道参他结党,说他与靖王府来往过密以宰相之尊攀附宗亲,第四道最狠,参他清丈田亩名为利民实为植党,把清出来的田分给自己人。
四道折子,四个御史,措辞一道比一道重。
萧宁当日便召沈清珩入勤政殿。
“看过了?”萧宁把那四道折子往前推了推。
“看过了。”
“你怎么说?”
沈清珩站在御案前三步处,没有跪,萧宁也没让他跪,两人之间那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对视。
“陛下觉得这四道折子,哪一道是真的?”
萧宁的拇指在扶手上磨了两下。“朕若觉得是真的,今日就不是召你来问话,是下旨拿人了。”
“那陛下召臣来,是想让臣自辩?”
“朕不需要你自辩。”萧宁把身子往前倾了些。“朕需要你告诉朕,这背后是谁,想做什么。”
沈清珩把视线从萧宁脸上移开,落在案面那四道折子上。
“陛下,臣斗胆请一道旨。”
“什么旨?”
“请陛下彻查臣。”
萧宁的手指停了。
沈清珩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可每个字送出来都带着一种很稳的东西。
“臣的家产,臣用过的每一个人,臣批过的每一道令,臣与靖王府的每一封信,全部交出来,任凭御史台逐一核验。若有半分私心,臣甘领罪,绝无二话。”
勤政殿里静了好几息,窗外有宫人走过的脚步声,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萧宁靠回椅背,看着面前这个二十五岁的宰相,忽然笑了。
“你跟你姐一个路数。”
沈清珩没接。
“当年在凉州,有人诬她勾结外族走私禁物,你猜她怎么说的?”萧宁的语气里带了点只有故人之间才有的随意。“她说,查吧,把我清妧堂的账本从头翻到尾,翻出一笔来路不明的银子,我自己把铺子关了。”
沈清珩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明显地笑出来。
“姐的教诲,臣一直记着。”
“什么教诲?”
“不结党,不贪墨,不恋权。”沈清珩把双手拢在身前,目光平视着帝王。“身正不怕影斜,臣自问这三年做到了这六个字,所以今日站在陛下面前,腰杆是直的。”
萧宁把那四道折子拢成一叠,往旁边一推。
“好,朕准了,明日朕下旨,由御史台与大理寺联合彻查首辅沈清珩,查清楚了,给天下一个交代。”
沈清珩拱手。
“臣谢陛下。”
走出勤政殿时,天边最后一线余晖正在收尽,暮色从城墙外头漫过来,把含元殿前那片广场染得一片青灰。
沈清珩走到宫门口,靖王府的马车没来,来的是他自己府上的小厮,牵着匹马等在路边。
他翻身上马,缰绳在掌中勒出一道印,夜风从正面灌进来,得满身都凉。
走到半路,巷口拐角处停着一顶小轿,帘子掀开,里头坐着的人冲他招了招手。
是沈清妧。
沈清珩勒马停下,翻身下来走到轿边。
“姐,你怎么在这儿?”
沈清妧把手里那封拆开的信扬了扬。
“你的信我收到了,今日听说御史台上了四道弹章,猜你要走这条路回来。”
“姐来做什么?”
沈清妧把信收回袖中,侧过身子给他让了半边位置。
“上来,我有话跟你说。”
沈清珩把马交给小厮,弯腰上了轿,两人挤在那方寸之间,帘子放下来,轿内只余一点从帘缝透进来的街灯光。
“你请旨让陛下查你了?”
“查了。”
沈清妧的手在暗处拍了拍他的膝头。
“珩儿,你记住,这一关过了,后头的路才真正走得稳。”
沈清珩在黑暗中偏过头,看不清姐的脸,只能辨出一个轮廓。
“姐,你当年说的那句话,我今日才真正要用上了。”
“哪句?”
“身正不怕影斜。”
轿子动起来,街上行人的说笑声从帘外透进来,模糊的,远的。
沈清妧的声音也不高,混在那些嘈杂里,却每个字都送得进耳朵。
“查完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珩没有回答。
沈清妧等了几息,轿子拐过一个弯,她听见弟的呼吸沉了一下。
“姐,他们想复制当年扳倒咱们家的手法。”
“我知道。”
“可他们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轿帘被风吹起一角,街灯的光闪进来,照在沈清珩的半边脸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十三年前在囚车里说要修祠堂时一模一样。
“当年沈家是被冤的,所以才倒了。如今我沈清珩干净站在这里,他们拿什么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