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这些,是真有缘分。”
这句话陆衍记了三天。
第四天清早,时安蹲在药圃边上,手里捏着两片叶子,左看右看,把脸凑到离泥土只有一拳的距离。
沈清妧端着碗粥从廊下经过,停住脚。
“时安,你又看什么?”
“娘,这两片叶子长得差不多,可是闻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时安把两片叶子举高:“这片苦,这片辣。”
沈清妧走过去蹲下来,接过他手里的叶子翻看了一遍。
左边是青蒿,右边是茵陈。
两者幼苗时形态相近,连许多学了两三年的学徒都分不清,这孩子竟靠气味辨出了区别。
“你怎么知道一片苦一片辣?”
“我尝了。”
沈清妧的手顿了一下:“你把叶子放嘴里了?”
“只舔了一下,没嚼。”
“时安。”
她的声音沉下来,不是生气,但比平时严肃。
“娘说过多少次,药圃里的东西不能随便入口?”
时安缩了缩脖子:“可是我知道这两种都没毒。”
“你怎么知道?”
“本草图谱上画过,青蒿和茵陈都不是毒草。”
“图谱上说没毒,你就敢尝?”
时安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再辩。
沈清妧把两片叶子放回地上,拉着儿子的手站起来。
“跟我进屋。”
时安跟在她身后,步子比平时小了些,进了书房后规矩站在案前。
沈清妧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先把那碗搁在旁边的粥推到他面前。
“先把粥喝了。”
时安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一直偷看母亲的脸色。
沈清妧等他喝完,才开口。
“时安,你知道神农尝百草的故事么?”
“知道,舅舅讲过。”
“神农尝百草,一日遇七十毒,你知道为什么他能活下来?”
“因为他有解毒的办法。”
“你有么?”
时安摇头。
“那你凭什么敢尝?”
“我……我只是想知道它们到底有什么不同。”
沈清妧没有骂他,伸手把他拉到自己膝前。
“想知道是好事,但想知道不等于可以拿命去试。”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力道很轻。
“药圃里有三十多种草,其中至少五种碰了就会起疹,两种误食会呕吐不止,你分得清哪些能碰哪些不能?”
“分不清所有的。”
“所以?”
“所以不该随便尝。”
“记住了?”
时安点头,抬起脸来:“可是娘,如果我把所有的都认完了,是不是就可以尝了?”
沈清妧看着这张认真的小脸,心里那根弦绷了绷又松了。
“等你跟着我学满三年,每一味药的性味归经毒性禁忌你都能说清楚了,到时候我允许你在我面前试。”
“三年?”
“嫌久?”
时安摇头,声音里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相称的认真:“不久,我等得起。”
沈清妧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放开。
“去吧,今天的功课是把昨天那三页伤寒论默写一遍。”
时安跑出去后,沈清妧坐在原处没动。
陆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靠着门框,手里端着杯茶。
“听见了?”
“听见了。”
“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陆衍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对,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打算亲自教他?”
“怎么了?”
“你手里还有清妧堂的生意,还有医学堂的事,再加上教时安……”
沈清妧把那碗空粥碗收到一旁:“你是怕我累?”
“不是怕你累,是觉得时安这孩子,可能需要的不只是你一个人教。”
沈清妧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陆衍把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清珩前日跟我提了一件事,陛下想让他兼太傅。”
“我知道,他昨天跟我说了。”
“你怎么看?”
“太傅的事让他自己决定,我不掺和朝中的事。”
“我问的不是太傅。”
陆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缓但认真。
“我问的是,时安将来要走哪条路,你心里有底了没有?”
沈清妧沉默了片刻。
院中传来时安默写时念有词的声音,混着念安在奶娘怀里咿呀学语的笑闹。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不想替他选。”
陆衍没接话,等她说完。
“当年我爹把清珩送去读书,把蕊儿留在我身边学医,都不是他们自己选的,是家里替他们定的。”
她的指尖在桌沿划了一道。
“清珩后来走仕途,走得通,那是因为他本性里就适合,可若他不适合呢?”
“你的意思是,让时安自己选?”
“四岁还早,我先把底子给他打好,做人的底子,认字的底子,辨药的底子,射箭的底子,等他大些,他自己会知道想走哪条路。”
陆衍把茶端起来饮了一口,放下时嘴角带了点笑。
“你说不替他选,可你已经把四条路都铺到他脚下了。”
“铺路跟替他走是两码事。”
“行,听你的。”
陆衍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了一下头。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那孩子今天尝叶子的事,你罚他默写一遍伤寒论。”
“怎么了?”
“他乐意着呢,你没看见他跑出去的时候嘴角翘的?”
沈清妧怔了一息,随即摇头笑了。
“这孩子……”
“随你。”
陆衍的脚步已经远了,声音从廊下飘回来。
“不过下回你考他药性的时候,叫我也在旁边,我想看他到底能记多少。”
第二日午后,沈清妧把时安叫到书房,桌上摆了二十只白瓷碟,每碟中放着一味研碎的药材,只余粉末,看不出原本形态。
“今天考你,用闻的,用看的,但不许尝。”
时安站在桌前,个头刚够到桌沿,踮着脚看那些碟子。
“娘,我能拿起来闻么?”
“可以。”
他从第一只碟子开始,端起来凑到鼻尖,嗅了两息便放下。
“黄芪,味甘,微温。”
第二碟。
“当归,气浊味甘,辛温。”
第三碟他停了稍久,翻了粉末的颜色。
“这个……白术?不对,苍术,颜色偏深,气味比白术烈。”
沈清妧没有出声,只在纸上记着。
到第十四碟时,时安皱起了眉。
“这个我没学过。”
“那你猜。”
“闻着有点像薄荷,但没那么冲,带一点甜。”
他把碟子放下,仰头看母亲。
“是不是荆芥?”
沈清妧搁下笔:“为什么猜荆芥?”
“本草图谱上说荆芥与薄荷同科,气味相近而力稍弱,我闻着这个比薄荷淡,又不是别的,就剩荆芥了。”
“你只学过一遍本草图谱。”
“可我记得。”
沈清妧把纸翻过来,二十味药,时安答对了十七味,错了两味,一没学过的猜对了。
四岁。
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面上不动声色。
“今天就到这里,去找你爹射箭吧。”
时安跑出去后,沈清妧坐在那二十只白瓷碟前,许久没有动。
陆衍果然守着承诺,在门外站了全程,这会儿才走进来。
“十七。”
“你数着呢?”
“我数着。”
他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那排碟子对视。
“妧,这孩子的天分,比你当年如何?”
沈清妧把最后一只碟子盖上。
“我当年学医,是被逼出来的,一家老小的命压着,不学不行。”
她抬起头。
“他不一样,没人逼他,他自己要学。”
“所以?”
“所以我更不能让他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里时安正拉着那张小竹弓,连射三箭,这回三箭都中了靶。
“天分越高,越容易觉得什么都来得轻松,等将来遇到真正难的事,挫折感会比旁人重十倍。”
陆衍走到她身旁:“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妧看着窗外那个兴高采烈捡箭的小人,嘴角弯了弯,眼底却是认真的。
“得给他找个对手。”
“对手?”
“一个跟他差不多聪明,但路数完全不同的孩子。”
陆衍偏过头:“你心里有人选了?”
沈清妧没回答,只是望着院中那张小靶子出了会儿神。
半晌才说了一句。
“明天让清珩把太子的功课单子拿来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