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的到底是王爷,还是个奶爸?”
陆衍握着她手的力道收紧了一些,那张面容上的笑意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他没有接她这句打趣,只是将她的手拢在掌中贴近了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王爷做不做都无所谓,这个奶爸我倒是打算认真做一辈子的。”
沈清妧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一记,转头望向车帘外渐暗的天色,嘴角那道弯着的弧度却收不回去。
此后的日子便真如陆衍所言,他将那个“奶爸”的身份做得比朝堂辅政还尽心。
六月里天热起来的时候,靖王府后院那间给沈清妧新辟出来的起居室里多了三架冰鉴,日夜轮换着保持着室中温凉如水的气息,陆衍亲自去库中挑的冰块,非得将手伸进去试过凉意才肯让人搬进屋。
沈清蕊每日辰时准点出现在沈清妧床前,三根手指搭上脉时那副认真的模样比她师父还板正,左手把完换右手,右手把完还要翻开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医案簿子记上满一页,字迹从最初的稚嫩到两月后已写得又快又稳。
“姐,今日脉来比昨日滑了些,胎动的位置比前日高了一指的距离,孟先生说这是正常的月份变化,不必担忧。”
沈清妧靠在引枕上喝着一碗灵泉水调的温粥,望着小妹那张埋在医案簿子后头的面孔,嘴角含着笑。
“蕊儿,你这本子再写下去比你姐夫那十二条还厚了。”
沈清蕊从簿子后头探出半张脸来,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被夸奖后的得意与不好意思交织的神色。
“那不一样,姐夫那十二条是纲要,我这本是每日实录,将来整理出来便是一份完整的孕期医案,能编进医学堂的教材里去。”
“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跟姐学的。”
七月流火时节,陆衍将府中起居的规矩又调了一轮,沈清妧的饮食由周婶亲自盯着灶上做,每一道汤膳的方子都是沈清妧自己开的,周婶只管照方抓药般地精准执行。
那日午后,周婶从灶房出来时在后院的廊下碰见了正端着一碟切好的蜜瓜往内室送的阿九,两人在廊柱旁停了步,压低了嗓子说了几句。
“王爷今日又把院子里的石子路让人重新铺平了,说王妃散步时怕硌着脚。”阿九端着碟子,嘴角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
周婶擦了擦手上沾的面粉,那张圆润的面孔上浮着一种当了多年管事嬷才有的通透笑意。
“王爷退了权,把全副心思都搁在王妃肚子上了,这府里上下下谁不知道。”
“可不是么。”阿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昨夜王妃起夜饮水,王爷比守夜的丫头醒得还快,亲手倒了温水送到床前去,那水温试了三回才递过去的。”
周婶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深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感慨。
“这才是有福气的人家。”
内室里沈清妧听不见廊下那些悄声的对话,她靠在临窗的长榻上翻看着柳怀瑾从蜀地送来的医学堂季报,那些关于师资扩充与药圃增建的条目在她指尖下一页翻过去,每看完一页便在旁侧的笺纸上批注两句交代下去的要紧事宜。
陆衍从外间走进来时手中捏着一封信,那是沈清蕊下午从凉州转来的义诊医馆月报,他在沈清妧身旁坐下来时目光先落在了她手中那份季报上,眉头微动了动。
“又在看公务?”
“看而已,动笔的事让蕊儿转达下去便成。”沈清妧没抬头,手中的笔在笺纸上又添了一行字。
陆衍将手伸过去按住了她握笔的手,那只手温热而稳当,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打算松开的意思。
“放下。”
“我写完这一条。”
“明日再写。”
沈清妧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张写着不容商量的面容,那双眼睛里没有威严没有强势,只有一种被她太了解的心疼与固执交缠在一处的温柔。
她将笔搁回了笔架上,由着他把那份季报从手中抽走叠好放到了案角。
“行,依你。”
陆衍将她手中残留的墨渍拿帕子轻轻擦了,那双眼睛落在她微隆起的腹间,目光里的东西柔软得化不开。
“柳怀瑾那边的事急不了,蕊儿明日去信便是,你如今只需做一件事。”
“什么事?”
“好养着,旁的不管。”
沈清妧望着他那副认真到近乎执拗的模样,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无奈的笑意,她将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里轻捏了一下。
“你这样盯着我,比我当年盯着病人还严。”
“那便对了。”陆衍将她的手拢在掌中贴在自己膝上,声音放缓了些,“上一回你怀时安的时候,七个月还在跑凉州的义诊,路上颠簸见了红,那一回把我吓得三夜没合眼,你忘了?”
沈清妧的嘴唇抿了抿,那段记忆被他这么一提便从脑中翻了上来,彼时的凶险她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从不在他面前提起。
“这回不一样,这回我听话。”
“你每回都说听话。”
“这回是真的。”沈清妧将他的手从自己掌中松开,伸了个懒腰靠回了引枕上,那道身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柔和而慵懒,“事务都交给蕊儿和柳怀瑾了,我如今每日除了吃便是睡,再就是进空间里炼几丸温养的药。”
陆衍的眉头动了动。
“空间里也少进,用神太过你自己知道。”
“炼药而已,小半个时辰的事,不碍的。”沈清妧闭上了眼睛,那张面容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里安静得好似睡着了,声音却还在往外飘,“灵泉水养胎最好不过,我每日取一小盅兑在粥里喝,比什么补药都强。”
陆衍望着她那张闭着眼的面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说,只是将搁在榻侧的薄毯拉起来替她盖在了腹上,那个动作轻得连榻上的引枕都没有颤一下。
入夜之后沈清妧独自进了空间,那片永远介于清晨与正午之间的明亮天光将她整个人笼在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中,她沿着小径走向灵泉池畔时远便望见了那株续命花。
花开得比三月初时更盛了。
主花旁侧的茎叶间陆续抽出了数枚金色的幼蕾,那些花蕾小如指尖却莹润通透,表面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在灵泉池的映照下像是一捧被托在掌心里的碎金。
沈清妧在花前蹲下身来,指尖轻触了其中一枚幼蕾的蕾尖,那触感温热而细腻,仿佛指下触到的不是花瓣而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微小心脏。
她将手掌覆在微隆起的腹上,望着那些金色的幼蕾出了一会儿神,那双眼睛在灵泉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沉静。
起身时她走向了藏书阁的方向,第三间阁中那排最高处的书架上,一册《柳家本纪》被她取下来翻到了中段,指尖在某一页的批注处停住了。
那行字迹已经泛黄,是不知哪一代柳家先辈留下的蝇头小楷,写着:空间传承由持有者择嗣血脉而授,不拘长幼不论男女,唯看心性。
沈清妧望着那行字许久,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将书册合拢放回了原处。
时安与这一胎,将来谁来承继这枚玉镯中的天地,不急,慢慢看。
她退出空间时夜已深了,陆衍的手臂在她靠回枕上的那一刻便无意识地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际,掌心贴着她的腹侧,那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时带着一种睡梦中都不曾松开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