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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诏书,该提前派上用场了。”陆衍这话说完之后,沈清妧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走到案前将那两份舆图重新卷好,连同苏先生留下的那张残片一道锁进了暗格之中。

她转过身来靠在条案边沿,指尖在腕上那只古玉镯的弧面上缓缓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陆衍身上时,那双眼睛里已经褪去了方才的沉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之人才有的清亮。

“诏书提前用,是为了堵正路,可堵正路不够。”她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分明,“这些人既然已经动了,不如就让他们动得再快些。”

陆衍的眉梢微挑了一下,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掠过一道了然的光。

“你要引蛇出洞。”

“蛇已经出了半截了。”沈清妧从条案边直起身来,走到窗前那扇半开的槅扇旁,秋日午后的光线从外头照进来,将她半边面容映得通亮,“苏先生的暗桩查到了通州那三百人,查到了钱守仁,查到了周怀安那封没烧干净的信,可宫中的内应还没有浮出水面。”

“等?”

“等不起。”沈清妧摇了摇头,那双眼睛望着窗外银杏落尽的枝丫,像是在看着更远的地方,“皇帝的药效每隔三五日才能撑住一回,真到大行那日若乱子还没收拾干净,太子年少压不住朝堂,那才是要命的时候。”

陆衍走到她身旁,那只手搁在窗框上,指节在那根木棱上轻叩了两下。

“所以你要反过来做。”

“对。”沈清妧转头望着他的侧脸,那张面容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可她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足够说明一切,“他们等的是丧钟,等的是乱,那我就先给他们一个乱。”

“怎么给。”

“放消息出去。”沈清妧伸出一只手来,食指在窗格的木棱上轻点了两下,“从太医院那头放,说皇帝已经昏迷不醒,连参汤都灌不进去了,遗诏未立,太子惶惶无主。”

陆衍的目光落在她那只点着窗格的手指上,那双眼睛里的幽深慢化开了一层冷意。

“引他们提前动手。”

“他们在暗处我在明处,等到大行之日他们发难,我未必能把宫中的内应一起兜出来。”沈清妧收回手来,双臂交叠在胸前,那张面容在午后的光线中沉静得像一面落了霜的古镜,“可若是让他们以为时机已到,急着跳出来联络宫中的人打开城门,那些藏在暗处的线便会自己连起来。”

“那遗诏呢。”陆衍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假消息说遗诏未立,若朝中有人信了,生出别的心思来怎么办。”

“所以遗诏要用,但不是现在用。”沈清妧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清楚,“假消息放出去三日之内,若余党中计提前动手,咱们以早已布防的兵力一网打尽,等尘埃落定之后再将遗诏昭告天下,既除了叛党又正了储位,一石二鸟。”

陆衍望着她那张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分明的面容,唇角缓缓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旁人少见的赞许。

“好算盘。”

“算盘好不好,还得看棋子落不落得稳。”沈清妧从窗前转身走回案边坐下来,提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了几行字,搁下笔吹干了墨迹,将那张信笺递给他,“永定门换将的事你今夜便办,通州那条水路我让苏先生的人盯死了,你那五百暗卫先不要动,等鱼上了钩再收网。”

陆衍接过那张信笺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收入袖中。

“还有一个人。”他道。

“谁。”

“你爹。”

沈清妧的笔在纸面上停了停,抬头望着他。

陆衍靠在案角上,那双眼睛里的光沉了下来。

“京营那些人认的是军功和威望,我虽是靖王,可我没带过他们的兵,号令未必使得动,你爹不一样。”

沈清妧将笔搁回了笔架上,沉吟了一瞬才开口。

“爹如今没有军职在身。”

“不需要军职。”陆衍的声音放低了些,“只需要他以老帅的身份往京营里走一趟,同那些旧部见上一面,让他们知道沈家和靖王府是站在一处的,谁若在这时候被人拉拢了去,沈庭远第一个饶不了他。”

沈清妧望着他那双沉着的眼睛,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便不再犹豫。

“行,我去同他说。”

她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忽然转回头来。

“温霆呢,他如今在哪里。”

“泉安港。”陆衍的唇角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我三日前便修书让他率水师精锐沿运河北上了,算日程,后日便能抵京。”

沈清妧望着他那张不动声色的面容,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意外。

“三日前。”

“嗯。”陆衍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了,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低声道,“皇帝的身子撑不了多久,这是早晚的事,我提前布了一手。”

沈清妧望着他那张沉稳而笃定的面容,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在他袖口上轻拍了一下,转身出了书房。

沈庭远那头,比她想的顺利得多。

她到后院时,沈庭远正坐在廊下替萧时安削一把木剑,那双大手握着刻刀一下一下地在木头上走着,刀痕精准利落,手稳得像是还在沙场上握着真正的刀。

沈清妧在他对面的杌子上坐下来,将京中的局面与自己定下的计策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言简意赅不添枝叶。

沈庭远手中的刻刀没有停,听到最后才将那把削了一半的木剑搁在膝上,抬头望着女儿,那双虎目里浮起了一种旁人极少在他面上看见的锐利之色。

“你要我去京营。”

“对。”沈清妧望着他,“爹只需要走一趟,让那些人知道风往哪边吹。”

沈庭远将刻刀收进了腰间那只旧皮鞘里,那个动作带着几十年行伍生涯养出来的干脆利落,他站起身来,那道脊背在午后的光线中挺得笔直,像是一杆被岁月磨旧了皮却没弯过的铁枪。

“什么时候去。”

“明日。”

“行

沈清妧望着父亲那张重新浮起了硬朗线条的面容,嘴角弯了弯站起身来,正要转身走,沈庭远却忽然叫住了她。

”妧丫头。“

”嗯。“

沈庭远望着她那道转回来的目光,那双虎目里的锐利慢慢收了回去,化作一种粗粝的温柔。

”小心些。“

沈清妧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后院。

此后两日,一切如她所料一般推行着。

太医院那头的消息当夜便放了出去,经由周院判身边一个被苏先生的人盯了许久的小药童之口,传到了京中某些有心人的耳朵里,那消息像一滴油落入了热锅,以旁人看不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去。

第二日,温霆的水师精锐沿运河抵达京郊,三千人悄无声息地驻扎在城南那座废弃多年的军屯之中,对外报的是秋汛巡河收尾,无人起疑。

第三日午后,苏先生的暗桩截到了从西苑传出来的第二封信。

这一回不是残片,而是完整的一封密函,上头只有八个字:时机已至,三日丑时。

沈清妧将那封密函看完之后搁在烛火上燎了,那张薄绢在火中卷曲焦黑,化作一缕细烟消散在书房的空气里。

她站起身来,走到书房二层那扇朝北开的轩窗前,推开窗扉,京城的万家灯火在秋夜里铺展开来,像是一片落在人间的星河。

陆衍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那道修长的身影在窗框投下的月光中与她并肩而立。

”鱼上钩了。“他道。

沈清妧望着那片星火般的灯河,嘴角牵了牵,那道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冷。

”赵明德倒了,他的种却还在。“她的声音被秋夜的风送出去,轻的像是说给那片万家灯火听的,”这一回,连根烧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