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备纸笔,我今夜要写一封信,送去凉州沈氏祖宅。”
阿九应了声退下,沈清妧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那春夜的风将她鬓角几丝碎发吹得微乱,她没有去拢,只是望着院中老槐投在地上那道斑驳的影子出了会儿神,方才转身回了偏房。
第二日一早,她没有急着回靖王府,而是先去寻了沈庭远。
沈庭远正在后院小厨房里熬粥,这位当了一辈子将军的人,自从老母亲病倒之后,竟把灶上的活儿揽了大半过去,那双曾经握刀提枪的手此刻正端着一只小砂锅往碗里倒粥,动作小心翼翼的,怕洒了一滴。
“爹。”沈清妧在厨房门口唤了一声。
沈庭远抬起头来,见是她,搁下砂锅,拿帕子擦了擦手。
“你没回去?”
“有件事想同爹说。”沈清妧走进去,在灶边那条矮凳上坐了下来,望着父亲那张因为连日守夜而略显憔悴的面容,声音放得很轻,“昨夜祖母同我说了一桩心愿。”
沈庭远擦手的动作停了,那双虎目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祖母想回沈家祖地。”沈清妧道,“再看一眼祖父和娘的牌位。”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小厨房里安静了许久,只有灶膛里那点余烬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沈庭远将手中那方帕子搁在灶台上,转过身去,面朝着那扇开着的小窗,窗外是后院那片他亲手侍弄的小菜畦,菜苗刚冒出头,嫩绿的,在晨光里带着露水。
他就那样背对着沈清妧站了好一会儿,那道宽阔的背影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显出一种少见的萧索。
“爹也想回去。”他开了口,声音沉闷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你祖父的坟,我二十年没能去祭扫了。”
“那咱们就回去。”沈清妧站起身来,走到他身侧,抬头望着他的侧脸。
沈庭远转过头来,那双虎目里翻涌着什么,可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忧虑。
“你祖母的身子。”他道,“从京城到凉州祖地,陆路一千四百余里,水路绕行更远。她如今这副身骨,经得起那样的颠簸?”
“我知道经不起。”沈清妧道,“所以我不走寻常的赶路法子。”
沈庭远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水陆并行,走走停停,不赶路程,只赶天时。”沈清妧从袖中取出昨夜写好的那封信,在他面前展开来,“我已经写信去祖地那边,让人先把祖宅修整一番。路上的事,我来安排。”
“怎么安排。”
“先走水路到洛州,那一段河道平缓,船行如在镜上,祖母坐着不会难受。”沈清妧指着信上那几行字,“洛州上岸之后换马车,我已经让人去寻最好的车行,定做一辆内里铺了三层厚褥的宽体马车,四角悬弹簧软套,走在官道上颠簸能减去七成。每日只行四十里,逢驿站便歇,遇城镇便停。”
沈庭远听着,那张绷紧的面容慢慢松了几分,可眉间的忧色并未尽去。
“太医那头怎么说。”
“太医的话,我听了。”沈清妧将那封信折起来收回袖中,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他们说不可长途跋涉,我便不让祖母跋涉。他们说不可劳累伤神,我便让这一路比在家中还舒坦。”
她顿了顿,望着父亲那双满是忧虑的眼睛,放缓了声音。
“爹,祖母的心愿若不了,她心里那口气便一直悬着放不下。人上了年纪,心里头畅快比什么药都管用。”
沈庭远沉默了一阵,那双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有把握?”
“我有把握让祖母这一路平安安。”沈清妧望着他,“我的药方子,爹信得过。”
沈庭远望着女儿那张沉静的面容,那双虎目里的忧色终于一点一点淡了下去,他抬起手来,重地拍了拍她的肩头。
“那便回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松开的沉重,“回去看你祖父,也让你娘知道,沈家的人回来了。”
沈清妧点了点头,替父亲将灶上那碗已经温好的粥端起来。
“先把粥给祖母送去。”她道,“这事等我安排妥当了再同祖母说,省得她心急。”
沈庭远接过那碗粥,望了她一眼,那目光里除了感慨,还有一种做父亲的人对女儿的深深倚重,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端着粥往正房去了。
沈清妧目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转身回到偏房,将门掩上,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抬起左手,那只古玉镯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莹光,她将意念沉入其中,整个人的神识便落进了那片熟悉的空间里。
灵泉就在眼前,那一泓清泉从石壁间涌出,汇成浅浅的池子,池水清澈见底,每一颗细小的砂石都看得分明。
可今日这泉水,与往常有些不同。
沈清妧蹲在池边,指尖探入水中,那泉水流过指间时带着一种比往日更温润的触感,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动,又仿佛那水本身便在呼吸。
她抬起湿了水的指尖,对着光看了看,那水珠在她指尖凝而不坠,折射出一种说不清的莹润光泽。
空间在蓄力。
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道理,可这些年与这方天地相处下来,她对它的每一丝变化都了然于心,就像了解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脉络一般。
她望着那泓澄澈的泉水,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娘,我带祖母回家看您。”
泉水无声地流淌着,那面水光在她话音落下之后微荡了一荡,像是一个看不见的人伸手拂过了水面。
沈清妧望着那道细微的涟漪慢慢散开,指尖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从空间中退了出来。
偏房里仍旧是初春清晨的光景,窗外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将那方窗格投在地面上,画出齐整的光影。
她站起身来,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开始写那份行程的安排。
笔尖在纸上落下细密的字迹,从水路的船行到陆路的驿站,从每日的行程到祖母每日该服的药方,事无巨细,一桩桩排列下来。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搁下笔,将那张纸从头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末尾那行字上停了许久。
那行字写的是:沿途备灵泉水改良之安神固本方,日服两剂,晨昏各一,不可断。
她将那张纸吹干了墨迹,折起来收进匣中,抬头望向窗外。
院中那株老槐的嫩芽在晨风里轻轻摇摆着,像是在朝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招手。
“阿九。”她唤了一声。
阿九从廊外应声进来。
“去一趟车行,找赵掌柜,就说我要定一辆宽体软座马车,内里的规制我另写了单子给他,半月之内必须交货。”
“是。”
“再让人去码头,定一条平底宽舱的客船,从京城到洛州那一段河道的,要新船,不要旧的。”
阿九一记下,又问:“王妃还有旁的吩咐么?”
沈清妧望着窗外那道越升越高的日光,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温柔而笃定的光。
“去同王爷说,我今夜回府,有件家里的事要同他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