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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活一辈子的人。”沈清妧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不曾想到,开春之后,她会对这句话生出另一层无力的体悟。

三月里京城的春寒还没散尽,将军府后院的老槐刚冒出一层浅绿的嫩芽,沈老太太便染了一场风寒。

起初只是咳嗽几声,旁人都没在意,老太太自己更是摆着手说不碍事,可三日之后那咳嗽越来越重,人也跟着恹了下去,原本还能在院子里走上几圈的腿脚忽然就不听使唤了。

沈清妧是夜里得的信,她从靖王府赶到将军府时天还没亮,老太太房里的灯点得通明,沈庭远守在榻边,那张铁打的面孔上笼着一层浓重的愁色。

“爹。”沈清妧走进来,目光落在榻上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沈老太太靠在迎枕上,面色发灰,呼吸时胸口起伏得极浅,那双眼睛半阖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没力气睁开。

“昨夜起了烧。”沈庭远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双手攥着老太太搁在被面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大夫来看过了,说是年纪大了底子薄,这场风寒伤了根本。”

沈清妧蹲下身来,伸手搭上祖母的脉,那指尖触到老人手腕上松弛的皮肤时,她的呼吸稳了又稳。

脉象沉细无力,元气亏耗得厉害,五脏六腑的机能都在往下走。

她收回手,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转身出了房门,站在廊下,将左手腕上那只古玉镯攥在掌心,意念沉入空间。

灵泉水她一直在给祖母用,这几年老太太身子骨比同龄的老人硬朗许多,全赖这泉水日养着。

可今夜这道脉象告诉她一件事,灵泉能养身,能延缓衰老,却终究不能逆天改命。

她在空间里翻开藏书阁中那本《柳家本纪》,翻到记载灵泉功效的那一页,逐字逐句地看下去,那些前人留下的笔迹工整而冷静,像是早就预料到后人会在某个无能为力的时刻翻到这里。

灵泉养身延年,可令气血充盈,五脏调和,然人之元气自有定数,耗尽则竭,非外物所能补益。

她将那本书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停了很久没有动。

从空间出来的时候,廊外的天色已经微亮了,初春的晨风裹着湿润的寒意扑到脸上,她站在那里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新抽的嫩芽,第一次对自己的金手指生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回到房中时,沈老太太已经醒了,那双老眼浑浊却有神,望见沈清妧进来,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妧丫头。”老太太的声音沙哑,气息微弱,可那语调里带着一种旁人学不来的淡然,“大半夜地跑回来,你那府里头一堆事不用管了?”

“我那府里的事少不了人操持。”沈清妧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替祖母掖了掖被角,“祖母这里才是大事。”

“什么大事。”老太太轻轻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带着几分倔强,“不过是老婆子咳了两声嗽,你们一个的,脸上挂着那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去见阎王了。”

沈庭远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声音闷闷的。

“娘您就少说两句吧,大夫交代了要静养。”

“静养静养,你们就知道让我静养。”老太太望着儿子那张愁苦的面孔,伸出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那张脸再拉长些,我瞧着难受,比这风寒还折磨人。”

沈庭远被老母亲这话说得喉头一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低下头去,将脸埋在那只搁在被面上的枯手边。

沈清妧望着这一幕,将涌到眼眶边的酸意强压了下去,转头吩咐阿九去厨房把她昨夜带来的灵泉水炖的参汤热上,又开了一副温补的方子,让人去药房抓药。

忙完这些,她回到榻边时,沈庭远已经被老太赶去洗漱了,房里只剩祖孙二人。

老太太靠在迎枕上,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沈清妧忙前忙后的身影,嘴角那道弯了一辈子的纹路又深了几分。

“妧丫头。”她唤了一声。

“祖母。”沈清妧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来,将老人那只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暖着。

“你方才出去了好一会儿。”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沈清妧左手腕上那只古玉镯上,那道目光看着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是不是去翻你那些宝贝书了。”

沈清妧的手微紧了紧,没有说话。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个动作轻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妧丫头,别强求。”

沈清妧抬起头来,望着祖母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她拼命地按着。

“人活一世,到了岁数,是要走的。”老太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的一缕气息,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楚,“你能让祖母这几年过得舒坦,看着你们一个都好的,看着沈家的牌子又立了起来,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强。”

沈清妧握着祖母的手,那只手攥得越来越紧,指尖在老人松弛的皮肤上印出浅浅的痕迹。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老太望着她那副强撑着的模样,伸出另一只手来,颤巍巍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行了,别在祖母跟前憋着。”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温暖的,像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一簇火光,“想哭就哭,祖母不笑话你。”

沈清妧转过身去,面朝着窗户的方向,那扇窗外是初春还带着寒意的天光,老槐的嫩芽在风中轻颤着,她的肩膀微抖了两下,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老太太望着她那道单薄的背影,没有再开口,只是将那只枯瘦的手轻轻落回被面上,闭上了眼睛,嘴角仍旧挂着那道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