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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底才算数。”

这句话说完的那年冬天,三年试行期满。

朝会那日,户部尚书林大人捧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账册走上殿来的时候,那张素来沉稳的老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喜色。

“陛下。”林尚书将那本账册双手呈上,声音洪亮得中气十足,“泉安互市三年试行,臣奉旨清算总账,今日呈报。”

皇帝端坐御案之后,那张脸色比三年前又灰败了几分,可精神尚好,接过账册翻开来看,那双眼睛在数字上停了许久。

“念”他将账册递还给侍人,望着林尚书道。

林尚书清了清嗓子,展开袖中早已备好的条陈,朗声念道。

“泉安互市三年,入库税银共计九十三万两。”

殿中一阵低低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较试行前三年,国库年均增收三成有余。”林尚书的声音越念越亮堂,“此外,泉安港及周边三州的田赋丁税亦有增长,百姓安居乐业,流民归籍率提升七成,无一处因互市而废农荒田。”

他将那份条陈合上,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

“再者,互市所得税银中拨出的专款,三年内共修缮道路八十七里,新建医学堂三处,设济民药房五间,救助孤寡贫病者逾千人。”

殿中安静了下来,那些原本坐在角落里准备挑刺的老臣们,这会儿一个个低着头翻看手中的抄本,嘴巴紧闭着。

皇帝将那份条陈又看了一遍,搁在案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

“杨爱卿。”他忽然唤了一声。

那位三年前带头反对互市的杨姓老臣浑身一颤,赶忙出列,躬身道:“臣在。”

“三年前你说,互市重商抑农,有伤国本。”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看透了的笑意,“如今这本账摆在你面前,你还有什么话说。”

杨老臣的嘴唇动了动,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浮起一层不自在的红色,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臣……臣无异议。”

“无异议?”皇帝笑了一声,那笑里头带着三分揶揄,七分感慨,“三年前你拦着不让开,如今又无异议了,杨爱卿这弯转得倒快。”

殿中有几个年轻臣子忍不住低笑出声,又赶紧收住了。

杨老臣那张老脸涨得通红,垂着头退回了原位。

可紧接着站出来的人,却让陆衍也意外了几分。

“陛下。”一个中年臣子出列,躬身一揖,“臣有本奏。”

皇帝望了过去。

“何事。”

“臣以为,泉安一处试点,已证互市之利远大于弊。”那中年臣子的声音铿锵有力,“如今沿海诸港,闽州的漳安港,广州的南海港,越州的明江港,皆有开市之条件。臣恳请陛下准许推广互市,于沿海择五处大港尽数开市,以惠天下。”

这话一出,殿中议论声顿起。

可这一回,议论的风向与三年前截然不同,那些个声音里,再没有反对和质疑,有的只是附和与争先。

“臣附议。”

“臣亦附议。”

“臣以为,五处尚且保守,当择八处为宜。”

皇帝望着殿中这幅景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他抬起手,止住了越来越热闹的议论。

“沿海五港开市。”天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命靖王主持此事,户部协理,三月之内拿出章程呈上来。”

陆衍出列领旨,那张沉稳的面容上不见喜色,只有那双眼睛在俯身的一瞬间,闪过一丝旁人看不见的光。

退朝之后,沈清珩追上陆衍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王爷。”沈清珩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三年前咱们在这条路上走的时候,满朝都是反对的声音。”

陆衍望着前方那条铺着青石的长路,那面上还残着清晨的薄霜,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

“三年。”他道,“不算长。”

“可做成的事,够长。”沈清珩望着姐夫的侧脸,那张年轻的面容上浮起了一个极浅的笑,“姐若听了今日殿上那番话,怕是要笑着说一句,银子说话比什么都管用。”

陆衍听了这话,唇角微弯,却没有接腔。

他在宫门前停了脚步,望着门外那条通往长街的路,沉默了一阵。

“清珩。”他忽然道,“你先回去。”

沈清珩望着他,那双聪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王爷要去哪里。”

“城西。”陆衍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沈清珩一人听得见,“先太子衣冠冢。”

沈清珩没有再问,只点了点头,拱手退开了。

陆衍独自出了宫门,没有坐车,步行穿过半个京城,走到了城西那片清冷的墓园。

先太子萧煜的衣冠冢孤零地立在一片松柏之间,碑石上的字迹经了风雨,比几年前淡了些,却仍旧辨得清楚。

陆衍在碑前站了许久,那张面容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双眼睛深处,翻涌着旁人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来,那是互市章程的抄本,从最初的泉安试点规矩到今日五港齐开的全盘方略,厚厚一沓,是他与沈清妧三年来一笔一笔添上去的心血。

他蹲下身来,将那卷文书搁在碑前的香炉里,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将那沓纸页点燃。

火焰跳跃着,将那些墨迹一行接着一行吞没,纸灰翻卷着飘起来,被冬日的冷风裹着,散入松柏之间那片沉寂的天空。

陆衍望着那簇火焰渐渐燃尽,最后一片纸灰落入香炉底部,化作一团灰白色的粉末。

“父王。”他的声音极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息,被风一吹便散了,“您想做而未做成的事,儿子替您做成了。”

碑前的松柏在风中摇动着枝条,发出沙的细响,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应。

陆衍在碑前又站了许久,直到那香炉里的余烬彻底冷透了,他才直起身来,抬手将大氅的领口拢紧了些,转身往来路走去。

身后那方孤碑在冬日的暮色中渐渐远了,碑前的香炉里,纸灰已被风吹散了大半,只余一缕极淡的烟气,像是一段终于了结的旧事,无声地消融在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