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才知道,这道理打哪儿来。”
萧宁这话撂下,便辞了出去。
沈清妧立在厅门口,望着那一身寻常锦袍的身影,消失在落雪的庭院尽头。
陆衍走到她身侧。
“他走了。”他低声道,唇角带着点笑意,“王妃这一席话,倒是把这位储君,说得心服口服。”
“他本就是个明白人。”沈清妧转身回厅,“不必我多说。”
“可你方才那番话。”陆衍跟在她身后,“句都在往轻徭薄赋、广开言路上引。这分明是在替这位储君,铺往后的路。”
他在她对面坐下,望着她,那点笑意更深了。
“偏你嘴上说着,与我无干,不想沾。”他道,“分明已经在引导太子,偏要装作置身事外。”
沈清妧端起那盏凉了的茶,没有立刻喝。
“引导他,是为着天下太平。”她道,搁下茶盏,神色平淡,“可这引导的功劳,我一分都不能要。”
“为何?”
“引导是为了天下太平,露脸是给自己招祸。”沈清妧望着他,一字一句道,“这两样,我分得清。”
陆衍望着她,没有再说话。
他这个王妃,从来都是这般。该出手的时候,半分不含糊。可这功名利禄,她却看得比谁都淡。她要的,从来不是站在那金銮殿前头,受人朝拜。
这桩事,原本就这么过去了。
可没过几日,苏先生便来了将军府。
苏先生是沈清妧手底下管着情报的人,平日里头,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回,他一进门,神色便不大好看。
“王妃。”他把一沓文书搁在案上,“有件事,得同您回。”
“你说。”
“京城里头,近来起了些流言。”苏先生道,“起初是茶楼酒肆里头,几个闲人在嚼舌根。后来传得越来越广,连着朝中几位老臣的府里,也都听见了风声。”
“流言里头,说什么?”
“说太子年幼。”苏先生道,“受人摆布,立不起来。”
沈清妧端着茶盏的手,慢了下来。
“还有呢?”
“还有……”苏先生顿了顿,神色有几分迟疑,“还有说,靖王妃干政。”
厅里头,静了下来。
陆衍那日也在。他听了这话,神色冷了几分。
“干政。”他道,“好大的一顶帽子。”
“这流言。”苏先生接着道,“说得有鼻子有眼。说王妃以商贾之身,得了王妃的尊位,又结交储君,往东宫里头送人讲读,意图不轨。”
“意图不轨。”沈清妧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弯了弯,“倒是会编。”
“王妃。”苏先生道,“这流言来得蹊跷。起得快,传得也快,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推。寻常的闲言碎语,没这个力道。”
沈清妧没有动怒。
她搁下茶盏,望着案上那沓文书,沉吟了片时。
“苏先生。”她道,“你说,这流言传得快,传得广。”
“是茶楼酒肆里头嚼舌根,是要给银子的。”沈清妧道,“一两个闲人,凑不出这般声势。能把流言铺得这样开,背后,得有人砸钱。”
她抬起头,望着苏先生。
“散流言的银子。”她一字一句道,“从哪条河里流出来的?”
苏先生眼睛一亮。
“王妃的意思是……”
“顺着银子查。”沈清妧道,“流言是虚的,银子是实的。给闲人的赏钱,租茶楼说书的份子,雇人四处传话的工钱,这些,都得从一个口袋里头掏。你把这口袋,给我找出来。”
“是。”苏先生应下,“我即刻去查。”
苏先生这一查,便查了七八日。
第九日上,他又寻到了将军府。这一回,他脸上的神色,比头一回还要凝重些。
“王妃。”他把一本账册搁在案上,“查清楚了。”
“说。”
“散流言的银子。”苏先生道,“顺着茶楼说书人的份子查下去,查到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钱庄。那钱庄叫宝丰号,门面小,平日里头也没多少生意。可这阵子,从那钱庄里头流出去的银子,却不少。”
“宝丰号。”沈清妧念着这个名字,“背后是谁?”
“宝丰号的东家。”苏先生道,“明面上,是个姓周的商人。可我细查下去,那姓周的,不过是个挂名的。这钱庄真正的主子……”
他顿了顿。
“是二皇子妃的母家。”
厅里头,静了一静。
陆衍那日也在。他听了这话,神色沉了下来。
“二皇子。”他低声道,“萧珩。”
“正是。”苏先生道,“二皇子一系,与当年的赵党,本就有些旧的牵连。储位定了局,他们心里头不甘。如今见太子渐渐立了起来,又见沈编修入东宫讲读,得了储君的看重,便坐不住了。这流言,明着是冲太子,暗里头,是冲着将军府,冲着王妃来的。”
沈清妧没有说话。
她伸手翻开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看下去。那上头,密麻麻,记的都是从宝丰号流出去的银子,去向、数目,记得清清楚楚。
她看得极慢,时而停下,时而又往回翻几页。
足看了小半个时辰,她才合上那本账册。
“王妃。”苏先生道,“这二皇子一系,是铁了心要给将军府使绊子。这流言若是再传下去,只怕……”
“传不了多久。”沈清妧道。
她的手,搭在那本合上的账册上,指尖在册面上,轻轻地摩挲着。
“拿王妃的名头做文章。”她抬起头,望着窗外那一片落雪的天色,神色冷了下来,“倒是抬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