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的眼睛。”沈庭远缓缓道,“看东西,太准了。”
沈清妧没有接父亲的话。
她伸手从父亲怀里接过萧时安,那孩子的小手却还死攥着那枚镇北军的旧玉牌,一时竟掰不开。
“爹。”她哄了哄怀里的娃,目光落在那枚玉牌上,“您这信物,怕是叫他相中了。”
“相中了便给他。”沈庭远笑着,把那玉牌从外孙手里抽出来,又塞进襁褓边上,“横竖往后是要传给他的。”
这一桩,一家人只当是孩子贪玩,谁也没往别处想。
倒是过了两日,将军府里头另有一桩事,比这逗孩子还要紧些。
沈清珩入东宫讲读,已有些时日。头一回讲的是民生政务,太子听得入了神。这一回,他要讲的,是赋税。
讲读那日,东宫书房里头,炭盆烧得正旺。萧宁端坐案前,神色比头一回还要恭谨些。
“今日,臣想同殿下讲一讲赋税。”沈清珩开门见山。
“愿闻其详。”萧宁正了正身子。
“殿下读经史,圣人讲薄赋敛,轻徭役。”沈清珩道,“可这赋税二字,落到一个寻常农户身上,究竟是几斤几两的分量,殿下可曾算过?”
萧宁怔了怔。
“还请编修明示。”
“臣还拿凉州的北山村说事。”沈清珩道,“那村子里头,有一户姓王的人家。男人一个,婆娘一个,膝下三个娃,还有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娘。一家六口,种着八亩薄田。”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在案上虚地点着。
“这八亩田,年景好的时候,打下来的粮食,约莫二十石。”沈清珩道,“朝廷的田赋,按着旧制,是十取其一。这年,光是田赋,便要交出去两石。”
“两”萧宁念了一遍。
“殿下别急。”沈清珩接着道,“这只是田赋。除了田赋,还有丁税,一家六口,除去瘫床的老娘和吃奶的娃,三个壮丁,又是一笔。还有徭役,朝廷修河、筑城、运粮,都要征人。这王家男人一年里头,总要被征去做上一两个月的工,这一两个月,地里的活计,便全压在他婆娘一个人身上。”
萧宁听着,神色一点一沉了下去。
“这般算下来。”沈清珩道,“那二十石粮食,刨去赋税徭役,再刨去自家嚼用,到了年底,这一家子手里头,能落下的余粮,所剩无几。一旦遇着个灾年,颗粒无收,这赋税却是分文不减。交不上,便要卖田,卖儿,卖女。”
书房里静了下来。
萧宁望着案上那虚点的指痕,半天没有出声。
良久,他抬起头,问了头一个问题。
“沈编修。”他道,“你方才说,灾年里赋税分文不减。可朝廷不是有蠲免之制么?遇着灾荒,地方报上来,朝廷便会减免当年的赋税。”
沈清珩唇角弯了弯。
这一问,问得好。
“殿下说的蠲免之制,确是有的。”他道,“只是殿下可知,这蠲免的恩旨,从京城下到地方,要经几道手?”
萧宁摇头。
“先是地方官查灾、报灾,报到州府,州府再报到户部,户部核了,奏请陛下,陛下准了,恩旨再一层一层下到县里。”沈清珩道,“这一来一回,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这半年里头,灾民早就饿死、逃荒了。等那道蠲免的恩旨到了村口,田里头的人,怕是已经走了一半。”
萧宁的脸色,白了几分。
“还有一桩。”沈清珩的声音沉了些,“这查灾、报灾的权,捏在地方官手里。他报得多,朝廷免得多;他报得少,朝廷免得少。这中间的弯绕……殿下,是能做文章的。”
萧宁沉默了许久,问了第二个问题。
“那依你之见。”他道,“这蠲免之制,该如何改?”
“臣以为,灾情核查,不能只凭地方官一张嘴。”沈清珩道,“可设巡查的御史,遇着大灾,直接下到受灾的州县,亲眼看,亲口问。御史报的,与地方官报的,两厢一对,便瞒不了人。再者,蠲免的章程,要简,要快。受了灾的地方,先免后查,断不能叫灾民等着那道恩旨饿死。”
萧宁听着,缓缓点头。
他望着沈清珩,沉吟了一阵,问了第三个问题。
“沈编修。”他道,“你说赋税重,压得农户喘不过气。可朝廷养兵、修河、赈灾,桩都要用银子。这银子,不从赋税里出,又从哪里出?若是一味地减赋,国库空了,又该如何?”
这一问,问到了根子上。
沈清珩望着太子,眼底慢慢有了亮光。
这位储君,是真把他的话,听到了心里去。
“殿下这一问,问得极是。”他道,“减赋,不是一味地减。是要减在该减的地方,加在该加的地方。”
“此话怎讲?”
“天底下的田地。”沈清珩道,“七成在谁手里?不在那王家这样的小农户手里。是在那些个豪强大户、勋贵世家手里。这些人家,良田千顷,却仗着门第,钻着空子,少交、漏交、不交。真正一文一文掏赋税的,反倒是那些只有几亩薄田的小农。”
萧宁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说……清丈田亩。”
“正是。”沈清珩道,“把天下的田地,重新清丈一遍。谁家有多少田,记得清清楚楚。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无田的,不交。如此一来,赋税的担子,便从小农户的身上,挪到了那些个该担的人身上。国库不空,小农也活得下去。”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爆裂的轻响。
萧宁望着沈清珩,半天没有说话。
良久,他长舒了一口气,起身,向沈清珩郑重行了一礼。
“今日这一课。”他道,声音里透着几分激动,“胜过我读半年的书。”
“殿下言重了。”
“不重。”萧宁摇头,“清丈田亩这四个字,我从前在书上也读过。可从没人同我讲过,它底下连着的,是那王家一年到头的余粮,是灾年里那条逃荒的路。”
他望着沈清珩,神色诚恳。
“沈编修,你讲的这些,不是书上的死道理。”他道,“是活的,是百姓真过的日子。”
这一堂讲读,又从午后讲到了日头西斜。
讲完了,萧宁却没有像往常那般,叫人送沈清珩出宫。他屏退了左右,又请沈清珩坐下,命人新沏了一壶茶。
“沈编修。”他亲手给沈清珩斟了茶,“不急着走,陪孤说会儿话。”
沈清珩谢了茶,重新落了座。
萧宁端着茶盏,却没有喝。他望着窗外那一片渐次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
“你方才讲的北山村。”他道,“那村子,原是凉州顶穷的一个村子,是不是?”
“是。”沈清珩道,“地薄人稀,年闹饥荒。”
“后来呢?”
“后来清妧堂在那里设了药材基地,教村民种药材,开了义诊,建了村学。”沈清珩道,“不过三年,那村子便缓过来了。家有余粮,孩子能进学堂,老人病了有大夫。”
“清妧堂。”萧宁念着这三个字,转过头,望着沈清珩,“都是你姐姐沈清妧操持的。”
“是。”
萧宁望着他,沉默了许久。
那盏茶在他手里,渐渐凉了。
“沈编修。”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姐沈清妧……当真在凉州,把一州的民生,翻了个底朝天?”
沈清珩望着太子,唇角弯了弯。
“殿下。”他道,“我这点见识,不及我姐姐的一半。凉州那一州的光景,是她一手一脚,从荒地里头扒出来的。”
萧宁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他放下手里那盏凉透的茶,重新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宫墙外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良久,他低声开口,像是说给沈清珩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孤,想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