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妧紧紧握着祖母的手,半晌才低声开口:“娘看见了,祖母。她什么都看见了。”
老太太眼圈又红了一层,连点头,却笑着摆手:“好,好,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咱们进屋,等珩儿游完街回来,一家人好吃顿饭。”
游街、簪花、琼林宴,一连串的礼仪足折腾了三日。待这些规程都走完,新科状元沈清珩,便要正式入翰林院报到了。
入职那日,天才微亮,沈清珩就起身梳洗。
沈清妧亲自替他理了官服的领口。那是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绣着鹭鸶补子,衬得少年身形愈发挺拔。
“紧张吗?”她替他正了正乌纱。
“有一点。”沈清珩老实答,“翰林院里都是饱学之士,我年纪最小……”
“年纪小不是短处。”沈清妧拍了拍他的肩,“你脑子里装的东西,比谁都多。记住,少说,多看,多听。该你开口的时候,再开口。”
“我记下了,姐。”
翰林院在皇城东侧,一处清幽的所在。沈清珩到时,掌院学士竟亲自迎到了院门口。
那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姓蒋,须发花白,在翰林院掌事多年,向来眼高于顶。可这日,他对着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竟拱了拱手。
“沈修撰,老夫等候多时了。”
沈清珩慌忙还礼:“学士折煞晚生了,晚生年幼,往后还要仰仗学士与诸位前辈教导。”
“诶。”蒋学士摆手,眼里带着真切的赞赏,“你那篇殿试策论,老夫读了三遍。‘建制以制权’一句,振聋发聩啊。年纪虽小,见识却老到,难得,难得。”
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院中早有一群同科进士候着,见状元来了,纷纷围拢上来。
“沈兄!”一个圆脸的进士先开了口,“久仰久仰,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
“在下榜眼周文柏,这位是探花郎李慕白,往后咱们便是同僚了。”
沈清珩一见礼,态度谦和。
那探花李慕白年约二十五六,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少年,神色里既有佩服,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沈修撰真是少年英才。”李慕白拱手,话却绵里藏针,“只是不知,这般年纪入翰林,往后议政论事,可压得住场子?”
周文柏在一旁咳了一声,想打圆场。
沈清珩却不恼,只淡淡一笑:“李兄说得是。晚生年幼,议政论事,本就该多听前辈高见。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向李慕白。
“晚生这三年在凉州,亲眼见过边地百姓如何在风雪里垦荒求活,亲手量过那里的田,记过那里的账。若说书本上的学问,晚生远不及诸位前辈。可若论边地实务……晚生倒是敢说一句,京中未必有几人比晚生更清楚。”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李慕白脸上一阵红白。
蒋学士在旁听着,捋须而笑:“好了好了,都是同僚,往后有的是切磋的机会。慕白,你也莫要为难人家。”
李慕白讪退下。
沈清珩入了翰林,安顿下来的头一件事,并非按部就班地誊抄文书,而是主动寻到蒋学士面前。
“学士,晚生想请缨,整理本朝历年边疆治理的旧档。”
蒋学士有些意外:“那些档案积了几十年,浩如烟海,又琐碎枯燥,旁人避之不及,你怎么倒主动揽下来了?”
“正因琐碎,才少有人细看。”沈清珩答,“晚生以为,治边之策,不能凭空臆想,须得从历年得失里寻。哪一年的政策见了成效,哪一年的举措酿了祸患,一桩理清楚,方能知道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蒋学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缓缓点头:“准了。你想要什么档案,只管去库房调取。”
接下来的十余日,沈清珩几乎泡在了翰林院的档案库里。
他白日翻档,夜里整理,把近三十年来朝廷对北疆、西陲、岭南诸地的治理记录,一条梳理出来,又结合自己在凉州的亲身见闻,写成了一份厚厚的政论。
那份政论,他取名《边政沿革疏》。
蒋学士读罢,当日便揣着那份疏奏进了宫。
第二日,宫里传出话来。皇帝在那份疏奏上批了四个字——甚有见地。
消息传回翰林院,一众同僚再看沈清珩的眼神,便又不一样了。
就连先前刁难过他的李慕白,也寻了个由头,凑到他案前,讨教起边地屯田的章程来。
这日散值后,沈清珩刚出翰林院的大门,便见一顶素净的小轿停在巷口。轿帘掀开,露出顾明哲那张温和的面孔。
“顾世伯。”沈清珩快步上前行礼。
“上轿来,世伯送你一程。”
轿子晃悠悠地行在归途上。顾明哲先是问了些翰林院的近况,沈清珩一作答。说着说着,顾明哲忽然压低了声音。
“清珩,世伯今日来寻你,是有几句话,要单独同你说。”
“世伯请讲。”
“你那份《边政沿革疏》,皇上看了,不止批了四个字。”顾明哲神色郑重,“前几日御前小议,皇上当着几位大学士的面,提了一句话。”
沈清珩心头一动:“皇上说了什么?”
“皇上说,”顾明哲一字一句,“‘沈氏兄妹,皆是难得的治世之才,当作栋梁,重点栽培’。”
轿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轿夫的脚步声和轿杆的轻响。
沈清珩半天没说话。
“清珩。”顾明哲看着他,“你可知这句话的分量?”
“晚生……明白。”
“这是天大的恩遇,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顾明哲缓缓道,“可你也要明白,皇恩越重,担子越沉。从今往后,你们沈家,便是站在朝堂最亮处的人家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你的每一篇文章,你姐姐的每一桩生意,你父亲的每一道军令,都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一步走对了,是青云直上。一步走错了……”
顾明哲没有再说下去。
“晚生记下了。”沈清珩郑重拱手,“多谢世伯提点。这些话,晚生今晚便回去,转告家姐。”
“正该如此。”顾明哲欣慰地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凝重,“还有一事,你也一并告诉你姐。”
“世伯请说。”
顾明哲撩起轿帘的一角,望了望外头渐暗的天色,半晌才回过头来。
“最近朝中,似乎有股暗流在动。我说不真切是什么,只是这几日,礼部那边的几个旧人,行事透着古怪。”
沈清珩神色一肃:“世伯是说……”
“我还查不清楚。”顾明哲放下轿帘,声音沉了下去,“但你回去同你姐姐讲——盯着礼部,尤其是那几个赵党的旧故。这把火,只怕还没真正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