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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日,天色格外晴好。

将军府一反平日的宁静,从清晨起便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紧绷与期待。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沈清蕊天没亮就醒了,破天荒地没有闹人,自己穿戴整齐,跑到祖母院里,窝在沈老太太身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院门方向。

沈庭远穿着一身墨色常服,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书却一页未翻。他走到院中,负手看着那棵老槐树,一动不动。晨光落在他挺拔却已染风霜的背影上,显得有些沉凝。

沈清妧亲自去了一趟清妧堂,安排妥当后便匆匆返回。她面上看起来最为平静,指挥着下人准备茶水点心,安排去贡院外打听消息的人手,一切有条不紊。只有细心的周婶看到,大小姐整理茶盏时,指尖有极轻微的颤抖。

辰时末,派去打探消息的家仆还没回来,萧衍那边却先派人送了消息。

阿九快步进来,手中拿着一张字条:“大小姐,靖王府送来的。殿下说,榜单已揭,公子是……”

他顿了顿,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激动之色:“是第一。会元!”

“什么?”正在廊下逗弄小猫的沈清蕊第一个跳起来,跑到阿九面前,“真的吗?哥哥考第一了?”

“千真万确,蕊姐儿。”阿九笑得眼睛眯成缝,“靖王殿下亲眼所见,榜单头名就是‘沈清珩’三个字!”

沈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膝上。她怔了怔,猛地抓住身边嬷嬷的手,声音发颤:“真的?珩儿……中了?会元?”

“老太,是真的!靖王殿下派人来报喜了!”嬷嬷也是满脸喜色。

沈清蕊已经欢呼着跳了起来:“太好了!哥哥是第一!我要吃糖葫芦!不对,先去接哥哥!”

沈庭远不知何时已从书房出来,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他听见消息,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但脸上的表情却更加复杂,嘴唇紧紧抿着,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回了书房,还顺手带上了门。

沈清妧接过阿九手中的字条,上面只有简洁有力的两个字:“会元。”落款是萧衍常用的花押。

她捏着那张纸条,指尖收紧。胸腔里那颗悬了三日的心,终于稳稳当当地落回了原处。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又被她迅速逼了回去。

消息很快传开。将军府门前渐渐热闹起来,街坊邻居,相熟的故旧,甚至一些不甚往来的人家,都派人或亲自上门道贺。管家忙得脚不沾地,收贺礼、道谢、安排茶水。

府内气氛更是热烈。沈清蕊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又一圈,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洒满庭院。下人们也都喜气洋洋,说话嗓门都大了几分。

只有沈清妧和沈老太太,还有一直没露面的沈庭远,在最初的激动过后,陷入了某种沉默的、深沉的感慨之中。

午后,日头偏西,终于听见府门外传来熟悉的马蹄声和马车轱辘声。

“回来了!公子回来了!”门房高喊。

沈清蕊第一个冲了出去。沈老太太也扶着嬷嬷的手站了起来,翘首以盼。沈清妧走到廊下,望着院门。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沈清珩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依旧穿着那身青布直裰,脸上带着三天鏖战后的疲惫,但眼神清亮,脊背挺直。他跳下马车,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家门口的家人。

“哥哥!”沈清蕊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一头扎进沈清珩怀里,“你考第一了!你是会元!”

沈清珩被妹妹撞得后退半步,稳稳接住她,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他摸了摸妹妹的头,抬眼看向祖母和姐姐。

“祖母,阿姐,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老太太眼圈红了,连声道,仔细打量着孙子,“累了吧?快进屋歇着。”

沈清珩摇头:“不累。”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却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

沈清妧走上前,替他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欣慰:“做得很好,清珩。你证明了自己。”

沈清珩对上姐姐的目光,重重点了点头。

一家人回到正厅。沈老太太拉着孙子的手不肯放,问考场里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题目难不难。沈清珩一一耐心回答。

沈庭远这才从书房里走出来,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他看了一眼儿子,点了点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坐吧。”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清妧注意到,父亲落座时,端起茶杯的手,稳如磐石。

晚饭自然是丰盛的庆功宴。气氛比前几日更加轻松欢快。沈清蕊不停地给哥哥夹菜,小嘴说个不停。沈老太太也多喝了两杯,脸上泛着红光。宋济世也被请来,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看着沈清珩,如同看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酒过三巡,沈老太太忽然放下筷子,示意身边嬷嬷取来一样东西。

是她一直戴在腕上的那串檀木佛珠。

老太太颤巍巍地将佛珠取下,握在手中,目光却没有看任何人,而是望向厅外已经深沉下来的暮色,望向那遥远不可及的天空。

她闭了闭眼,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苍老的面颊。

“映雪啊……”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你看见了吗?你的珩儿……中了。会元呢。咱们沈家,后继有人了……”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老太太身上。

沈清珩的眼圈“唰”地红了,他离席跪在祖母面前,哽咽道:“祖母……”

沈庭远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他抬起手,用手背极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正厅,径直进了书房。

沈清妧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酸涩与欣慰交织。她走到窗边,对着窗外墨蓝色的天空,望着隐约星辰的方向,也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娘,您看见了吗?珩儿做到了。他做到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仿佛带走了这一声告慰。

正厅里,哭声渐渐变成温暖的低语。沈老太太擦干眼泪,把佛珠重新戴回腕上,用力拍了拍孙子的背:“好!好!不哭!大喜的日子!咱们沈家,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是夜,月朗星稀。将军府的灯火,比往日更亮,也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