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从凉州带来的第一批药材,在三月十五这天全部卸完了。
清妧堂京城分号选在城东永安街。
这条街不是最繁华的地方,但胜在人流稳定,附近住的多是中等人家,正是清妧堂的目标客群。铺面是柳怀瑾提前租好的,两进的门脸,里间打通做了药柜和诊台,外间摆了六个成药展架。
门楣上四个鎏金大字——清妧堂。
孙伯站在门口,摸了摸那块新匾,眼眶有点红。
“大小姐,这匾比凉州那块气派多了。”
“凉州那块是你找的木匠连夜赶出来的。”沈清妧站在他身边,仰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动,“这块总算像点样子。”
开业那天,沈清妧没有大张旗鼓。
没有放鞭炮,没有搭台唱戏,只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写明了清妧堂的经营内容和几味独家成药的功效说明。字迹工整,用语简洁,最后一行写着——主理人,沈清妧,大将军府沈庭远之女。
这一行字,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开了。
上午辰时开门,辰时三刻,第一波客人就进来了。
大多是附近街坊,也有几个是专程从别处赶来的。有人冲着“大将军府”的名头,有人听说过凉州清妧堂的口碑,还有人只是凑热闹,进来转了一圈,见药柜整齐、掌柜的话少,药价写得明明白白,没有藏着掖着,走的时候顺手买了一盒固元膏。
柳怀瑾午时赶来,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账台,脸上的笑止不住。
“大小姐,上午的流水比我们凉州刚开业头三天加起来都多。”
“京城人多。”沈清妧正在核对下午的备货单,没抬头,“你今天来是要说这个?”
“不是。”柳怀瑾敛了笑,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是来谈正事的。我名下的药材行、粮铺和布庄,想并进清妧堂的账下统一管理。清妧堂做前台,我的渠道做后台,账面上也更好看。”
沈清妧放下笔,抬眼看他:“账务谁管?”
柳怀瑾往里间使了个眼色。
里间的账台后面,沈清琳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进货清单。她面色沉静,笔记上条目清晰,分类细致,比旁边那个专职掌柜写得还要整齐。
“清琳主账。”柳怀瑾说,“我本来没抱多大指望,让她试着对了两天账。昨天我派去的老账房说,她一个地方都没出错,还帮他们找出一笔三年前的漏记。”
沈清妧转头看了沈清琳一眼。
沈清琳没有抬头,只是手上的笔顿了一息,随即继续写。
“行。”沈清妧收回目光,“这个月先试运行。若无差错,下月正式合并账目。”
柳怀瑾应了声。
两人又说了些具体章程,不过两盏茶的工夫就谈定了。
柳怀瑾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大小姐,下午可能有人登门。”
“什么人?”
“太医院的人。”柳怀瑾顿了顿,“上午就有人来打听过,说太医院正想来拜会,客客气气的。但打听的那个人,问的问题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他问的不是大小姐的医术,而是清妧堂的成药在京城卖,有没有太医院的审定文书。”
沈清妧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把笔放回笔架,缓缓坐直了腰背。
“知道了。”她声音不变,“来了就请进来。”
柳怀瑾欲言又止,到底没多说,走了。
下午未时刚过,一顶官轿停在了清妧堂门口。
来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从三品的官服,面皮白净,眼神温和,进门先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得像个老邻居。
“沈大小姐,久仰久仰。在下方岳,忝任太医院院正一职,今日冒昧登门,还望海涵。”
沈清妧从里间出来,回礼,笑容温和。
“方大人亲自来,是清妧堂的荣幸。请坐。”
方岳坐下,接过伙计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开口就是一句夸。
“沈大小姐医术了得,清妧堂在凉州的名声早传到京城了。如今回京开业,实是京城百姓的福气。”
“方大人过奖。”
“只是……”方岳放下茶杯,笑意未变,“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小姐。清妧堂售卖的固元膏、清热散等成药,配方独特,疗效据说颇佳。不知这些药方,可有太医院的审定文书?”
沈清妧端着茶杯,抬眼看他,没有立刻回答。
帘子后面,孙伯悄悄往里缩了缩。
方岳依旧笑着,语气像在拉家常:“大小姐放心,在下来此,并非要为难清妧堂。只是按本朝律例,京城内售卖成药,须经太医院核验,方可正式挂牌经营。此乃保障百姓用药安全之举,规矩使然,还望大小姐理解。”
“方大人所引的律例,”沈清妧轻轻放下茶杯,声音和缓,“可是元佑三年颁布的《京都药市管理条令》?”
方岳微微一怔。
沈清妧继续说,语速不急不缓。
“这条律例规定的是,在京城官方药市挂牌经营的商家,须经太医院核验。永安街属于民间商街,不在官方药市范畴之内。”她抬起眼,看着方岳,“方大人说的,和清妧堂的经营范围,似乎对不上。”
方岳的笑容僵了一息。
他很快调整回来,换了个说法:“大小姐博学,在下佩服。不过清妧堂日后若想扩大经营,进入更大的市场,太医院的审定文书终归是要用到的。在下今日来,也是提前与大小姐打声招呼,省得日后麻烦。”
沈清妧点了点头:“方大人的好意,清妧心领了。”
她站起身,对方岳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语气依旧温和,却再无更多话。
“若日后真有需要,清妧自会登门拜会方大人。”
方岳看着她,笑容已经有些维持不住了。
他起身,告辞,走出清妧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鎏金匾额,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轿帘放下,官轿离开。
孙伯从帘后走出来,小声问:“大小姐,这人来者不善吧?”
“嗯。”沈清妧转身往里走,语气平静,“让阿九查一下,这个方岳,最近和谁来往密切。”
“是。”
沈清妧走回账台,重新拿起笔,翻开今天的流水记录。
沈清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记账。
两人沉默着并排坐了一会儿。
还是沈清妧先开口,声音不大:“今天账面对出来了吗?”
“对完了。”沈清琳答,“午时那笔进账,柳掌柜记错了品类,我已经改过来了。”
沈清妧“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沈清琳重新握紧笔。
手心里有点汗。
傍晚,阿九带回来了消息。
他站在沈清妧书房外,声音压得很低。
“方岳,两个月前刚升任太医院正。此人升迁的背后,有一个人出了力。”
沈清妧没有抬头:“谁?”
“前兵部尚书,钱顺德。”阿九顿了顿,“就是赵明德案发后,第一批被降职的人之一。如今还在吏部候审,但手底下的人脉没断干净,还在京里活动。”
沈清妧的笔停了。
钱顺德。
她记得这个名字。
大理寺的卷宗里出现过,赵明德的外围人脉,二十年的老关系,在赵案中洗白了自己,只被降职,没有入狱。
“他为什么要对清妧堂下手?”
“属下查了,钱顺德的女婿开了家同仁堂性质的药铺,在京城做了十多年。清妧堂开业这一天,他们家的流水少了三成。”阿九说,“钱顺德是个记仇的人。他现在低调蛰伏,但不代表不动。用太医院的名义打压清妧堂,是他复起之前铺路的第一步——专打与太后一系走近的势力。”
沈清妧放下笔,靠上椅背。
半晌,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太后给了我一串佛珠,他就认定我是太后的人,值得打压。”
阿九没有接话。
沈清妧看着桌上未写完的账页,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不相干的事。
“宋先生进京了吗?”
阿九微微一愣:“宋济世宋大人?属下听说皇上已经下旨恢复了他的荣衔,人还在路上,快到了。”
沈清妧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递给阿九。
“送给宋先生。他一进城,就把这个给他。”
阿九接过去,没有打开,转身离开。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妧重新提笔,却没有再写账目,而是把那张纸上的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她写的是一句话。
“方岳登门了,背后是钱顺德。宋先生,需要您露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