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昌被两道弹劾奏折压住之后,凉州的天——像是透了一口气。
压了将近一个月的铅云散开了一条缝,深秋的阳光从缝里漏进来,把凉州城南街的青石板照得干净发亮。
清妧堂的封条已经撤去很久了,但沈清妧一直没有重新挂上那块匾额。
门面关着,生意却没停。
何记商行的货车每隔两天就从北山村的小路上过一遍,车板上面压着草席,看起来是普通的粮食布料,但稳妥的人能看出来那车走的是什么路线,到的是什么地方。
孙伯每天早上去何记坐着,下午回来,腰带里揣着厚厚的一叠账目,交给沈清珩去对数字。
沈清珩对账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最开始要在桌上摆算盘,到现在十来笔数字张眼就能出结果,连何万金请来的老账房都要侧目。
“珩少爷,”孙伯有一天忍不住问,“你这脑子,是怎么练出来的?”
沈清珩头也没抬,在账本上划了一道细线,平静地回答:“背了三年账本。”
孙伯啧啧了两声,没再问了。
但清妧堂真正让沈清妧花心力的,不是旧账——是新货。
空间里的药材经过大半年的悉心照料,已经积存了一批品相极好的成品:当归、黄芪、枸杞——每一株都泡过灵泉水,药力比外头市面上的货要厚上两三倍不止。
但沈清妧没有直接卖原药材。
“原药材太容易被仿制。”她对孙伯说,“人家一买,回去找人一对比成分,总能摸到点门道。”
“那怎么办?”
“做成药。”
她在宋济世的后院支了一口新药炉,连着三天没睡,翻着空间藏书阁里那套《本草备要》,前前后后改了不知多少次剂量——
最终定出了三个方子。
第一个——清肺散。
针对凉州秋冬风寒的特性配的,以空间白芷、前胡为主药,配甘草、紫苏,研磨成细粉,装进小布袋里,用沸水一冲,喝下去二刻钟内发汗退热。
宋济世试了一包,当晚睡得格外沉,第二天早上起来觉得整个人通透了许多,捻着胡子沉吟了半天,给出了四个字评价:
“效如桴鼓。”
第二个——活骨丹。
这个方子是改自藏书阁里一本名叫《骨伤秘典》的古籍,针对跌打损伤、风寒入骨的北方边地高发症,以没药、乳香为基,加上一味空间特有的野三七,揉成小丸,三日一丸,连服半月,旧伤新伤都有效。
魏铁是第一个试用者——他早年在北疆打仗时留下的一处陈年旧伤,每到变天腿就隐隐作痛,吃了七天活骨丹,那条腿的酸胀就轻了一大半。
他举着药瓶找到沈清妧,声音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东西:“沈姑娘,这玩意……多少钱一瓶?”
沈清妧报了个价——比他预期的贵了将近三倍。
魏铁眼睛没眨一下:“给我来五瓶。”
第三个——驻颜膏。
这个方子是沈清妧在给吴氏夫人写回信之前翻出来的,原本只是随手一查,但翻出来一看——配方里有一味极少见的雪莲汁,正好空间的药田角落里有两株。
她熬了半瓶,让沈清蕊先试。
三天后,沈清蕊拿着小铜镜照了又照,然后跑去找祖母:“祖母,我的手不皴了!”
沈老太太凑近看了看,将那双八岁小姑娘的手翻过来正面看,又看了背面,沉默了片刻。
“妧丫头,这膏——城里的夫人们会要命的。”
消息散出去很快。
何万金先是通过他的渠道在凉州城几个大户家里做了“样品投放”——送出去十盒驻颜膏,收回来的反应是:十家里有九家要续购,最多的一家要订两百盒。
两百盒。
孙伯把这个数字报给沈清妧的时候,沈清珩在旁边听着,手里的账本都差点没拿稳。
“两百盒——”
“两百盒。”沈清妧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将茶碗放下来,思索了片刻,“产能跟不上。”
孙伯挠了挠头:“那就先按能做多少做多少?”
“不对。”
沈清妧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北山村的方向,目光落在远处绵延的山脊上。
“产能跟不上,就让供应比需求少一截。”她的声音平静,“东西越少越值钱。饥饿感——是最好的营销手段。”
孙伯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拍着膝盖:“老朽做了二十年生意——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高,高!”
沈清珩在旁边抬头,看了姐姐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悄悄地,在账本的空白处,把这句话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
——经商与练兵,两条线并行推进。
清妧堂的名声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顺着每一条裂缝往外渗——先是凉州城,再是凉州各县,然后沿着何万金的商路往更远的地方扩散。
安西道下辖的怀远、武威、定远三县,都开始出现有人专程打听“清妧堂的药从哪里买”的情况。
沈清珩主动请缨——他要骑着那匹矮脚骡子,往北再走一趟,把种子和药品都带过去。
“等开春,那几个村子的冬麦一收,咱们就有了凉州以外的第一批固定粮源。”他站在门口,神色认真得像个久经沙场的商人,“粮食是根,药是枝——根扎稳了,树才能高。”
沈清妧看着弟弟,沉默了两息。
她记得他流放路上那个沉默的、什么都不说的少年。
现在他站在这里,说话条理清晰,眼神里有一种十二岁的少年不该有的稳重。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点——那一点点,只有沈清珩能听出来。
“珩儿。”
“嗯?”
“辛苦你了。”
沈清珩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催着骡子走了——但沈清妧看到他的耳根,红了。
——那封吴氏夫人的信,在沈清妧的抽屉里放了三天。
她翻出来看了不止一遍。
信里的措辞写得很周正——是贵妇人的写法,字里行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但字里行间透出来的那种急迫,掩都掩不住。
“久闻清妧堂大名,吴某多年顽疾缠身,遍访京城名医,皆言无解。近闻凉州有奇医妙手,斗胆相邀,望得一诊……”
顽疾。遍访名医无解。
沈清妧将信叠好,重新压回去,手指在信封上摩挲了两下。
“节度使夫人的头痛。”她低声说,“宋先生——你听说过长期服用含铅丹药的症状吗?”
宋济世坐在一旁磨墨,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铅中毒?”
“慢性的。”沈清妧的手指停住了,“表现为持续头痛、面色苍白、指甲泛青……与普通的肝阳上亢极为相似,极难区分。”
宋济世的磨墨动作彻底停了。
他看向沈清妧。
“你是说——有人给她下了慢性毒?”
沈清妧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取出那封信,低头,将信里的每一行字再看了一遍。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句话上——
“吴某服安神丸已十余年,近年头痛愈发,不知沈姑娘可有良方。”
安神丸。
十余年。
沈清妧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很久。
“宋先生,”她抬起头,“安西道节度使吴老爷,在朝廷是几品官?”
“从二品。”宋济世回答,“手握安西道驻军,领兵三万,是朝廷的封疆大吏。”
“太后——”沈清妧停顿了一息,“姓什么?”
宋济世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太后——姓吴。”
沈清妧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收进怀里。
“顾知府的通行文书——能开到兰城吗?”
宋济世沉默了半息,然后缓缓点了头。
“老夫去找他说。”他站起来,拄起拐,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清妧,“丫头——你去兰城,不只是为了给人治头痛的,是不是?”
沈清妧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极浅,浅到宋济世几乎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到。
“给人治头痛——”她说,“是真的。”
她停了一拍。
“顺便看一看,这十余年的安神丸,究竟是从谁的手里送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