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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后的第三天,北山村的冻土终于松了。

沈清妧蹲在荒坡上,用手指掐了一把泥土,放到鼻端闻了闻。

土腥味里掺着一丝潮湿的甜——冰层融化后渗进土壤的雪水,把板结了一个冬天的泥地重新泡软了。

“能种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身后站着赵大牛和李铁柱,再后面,是北山村十几个壮劳力——他们一大早就被赵大牛叫来了,一个个扛着锄头、铁锹,缩着脖子在春寒里哆嗦,但眼睛都盯着沈清妧。

整个冬天,沈家的粮食和药物救了北山村半条命。

这个事实,比任何言语都有说服力。

“沈姑娘,你说咋种,我们就咋种。”李铁柱第一个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擦铁锅,但语气是诚恳的。

赵大牛也点了头:“去年你在荒坡上种的碱麦苗,这会儿长得比我膝盖还高了。大伙都看在眼里。”

沈清妧转过身,面对着这十几个汉子。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弯腰从脚边的麻布包里取出了几个小布袋,一字排开摆在地上。

“这是我从后山培育的种子。”她拎起第一个布袋,解开口子,将里面的种子倒在掌心——颗粒饱满、色泽金黄、表面泛着一层微微的光泽。

那是空间良田里培育出来的第四代灵麦种子。

经过灵泉水浸泡和空间加速生长的反复筛选,这批种子的抗旱性和产量都远超普通小麦。但对外,她只说是“后山暖谷地里选育的良种”。

“好种子。”赵大牛凑过来看了一眼,粗糙的手指捏起一粒,在指间搓了搓,“这麦种——比我见过的任何麦种都饱满。”

“因为选育的方法不一样。”沈清妧将种子收回布袋,看向众人,“今天把话说清楚。我打算在北山村推一套新的种法——深耕、轮作、堆肥。大家听不听得懂不要紧,跟着做就行,我一步一步教。”

“啥叫深耕?”一个瘦高的汉子挠了挠头。

“普通翻地翻三寸,咱们翻六寸。土层越深,根扎得越牢,抗旱。”

“啥叫轮作?”

“同一块地,春天种麦子,秋天种萝卜。两种作物轮着来,土地不会贫瘠。”

“那堆肥呢?”

沈清妧弯了弯嘴角:“把草灰、牲口粪、烂菜叶子按比例混在一起,沤上十天半月,出来的东西比什么肥都好使。”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这些词他们大多没听过,但沈清妧说话的方式——不急不慢,条理分明——让他们莫名地觉得靠谱。

“我丑话说前头。”沈清妧的语气忽然沉了一度,“种子我免费分,方法我免费教。但有一个条件——收成之后,每亩地拿出两成粮食,交到村里的公粮仓。这不是给我沈家的,是给全村的储备粮。明年冬天再下暴雪,不能再有人断粮。”

李铁柱第一个拍了大腿:“两成?我看五成都行!去年冬天要不是沈姑娘的粮食,我娘那条命就没了!”

“两成够了。”沈清妧摆了摆手,“太多了大家心里不舒坦,这事儿才做不长。”

赵大牛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但他的目光——看着沈清妧将种子一袋一袋分到各家手里的那个目光——变了。

不是感激。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敬。

种子分完,沈清妧让赵大牛安排人手从村东的那片荒地开始动工,她自己则拉着沈清珩,去了另一个地方。

李铁柱家。

李铁柱的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全是村中的青壮年——最大的四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六。他们手里拎着木棍、柴刀、锄头,乱糟糟地站成了一团。

“铁柱哥,人齐了?”沈清妧站在院门口,扫了一眼。

“齐了。”李铁柱从人群里走出来,腿伤早已痊愈,走路虎虎生风,“村里能打的都在这了。”

沈清妧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北山村的护村队。名义上是防野兽下山,实际上——”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也知道,这年头光种地不够。得有人能扛得住事。”

没有人提问。

北山村的人不傻——冬天那个钱有德的探子虽然没被明说,但有几个机灵的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沈家是流放犯人,头上悬着刀,而北山村跟沈家绑在了一起,那把刀迟早也会落到他们头上。

与其被动挨刀,不如握紧锄头。

“我不懂打仗的事。”李铁柱搓了搓手,老实巴交地说,“沈姑娘,你说咋练,我们就咋练。”

沈清妧没有自己上。

她给了一个名字——“让王大哥来带。”

王守义当过镇北军斥候营的人,教一群庄稼汉基本的格斗和布防,绰绰有余。

而铁鹰小队那边,魏铁已经接到了她的指令——每隔三天夜里,派两个人下山,和护村队“偶遇”一次,切磋一下“猎户的搏斗技巧”。

明面上,是猎户教庄稼汉防野兽。

暗地里,镇北军的拳脚功夫一招一式地往下传。

沈清妧站在院墙外面,看着王守义带着那群汉子练最基本的站桩——八个人站得东倒西歪,有个小伙子站了三分钟腿就开始抖。

“大小姐。”沈清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手里还拿着一本宋济世布置的课业。

“嗯?”

“你是不是……在练兵?”

沈清妧侧头看了弟弟一眼。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目光比同龄人深沉太多。

“不是练兵。”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是让大家学会保护自己。”

沈清珩沉默了两息,然后轻声问了一句:“够吗?”

沈清妧没有回答。

够不够——不取决于护村队有多少人,而取决于局势什么时候会变。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个位置,贴着的是空间里最后一批特殊种子。

高产抗旱的改良小麦。

空间藏书阁中一本《农桑要术》里记载的古方良种,经过灵泉水浸种后,理论上的亩产量能达到普通小麦的三倍。

如果这批种子成了——北山村的粮食问题将彻底解决。而多出来的粮食,就是她打入凉州商业圈的第一笔资本。

有粮,才有钱。有钱,才有人。有人,才有势。

沈清妧蹲下身,从腰间取出那个贴身的布袋,倒出几粒种子在掌心。

种子比普通麦种大了一圈,通体呈琥珀色,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

她攥紧了手心。

这一季的收成,是她全盘计划的基石。

成了,满盘皆活。

败了——

她没让自己想“败了”的后果。

春耕在热火朝天地推进着。坡上坡下,翻土的声音、吆喝的声音、偶尔传来的笑骂声,在北山村的山谷间来回飘荡。

沈清妧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一天。

凉州城内,一间茶楼的二层雅间里,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正慢慢品茶。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

“北山村沈氏,开春后大面积垦荒。所用种子品相极佳,远超凉州本地产。疑有外来种源。”

“此外,该村近期组建护村青壮队,人数约十人。有操练迹象。”

中年男人放下茶杯。

他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凉州城外那片苍茫的大地——北山村的方向。

“有意思。”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嘴角勾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