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躺了不到一个时辰便醒了。窗外天还黑着，码头上只有几盏灯笼晃来晃去，橹声也稀。他坐起来把外袍披上，走到桌前点了灯，把算馆册子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孙敬那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指在“赵大牛逢十送货，斗笠人望风”这一行下面轻轻敲了敲。布店后堂有暗格，暗格里存着赵四提进去的篮子，赵大牛的包袱也进了布店后堂。可暗格里到底存了多少东西，存的都是什么，本阁还没亲眼看过。孙敬是布店掌柜，布店后堂是他的地方，白天进去查，孙敬必然在场，暗格里的东西若被他提前转移，查了也是白查。
他正想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张环从楼下上来，见狄仁杰已经坐在桌前，便道：“阁老，卑职方才在楼下查了布店周围的街巷。布店前门临街，后门开在一条窄巷里，窄巷两头通着两条街。布店后堂紧挨着后门，从后门进去走几步就是后堂。后堂的窗户朝北开，窗外是另一条巷子，比后门那条窄巷还要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在布店的位置画了前门、后门、后堂窗户三个点，问：“后堂窗户外面那条窄巷，两头通哪里？”
张环说：“东头通着布店后门那条窄巷，西头堵死了，是一户人家的院墙。也就是说，从后堂窗户出去，只能往东走，走到头拐进后门那条窄巷。”
“只能往东走，走到头拐进后门那条窄巷。”狄仁杰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后堂窗户往东拐到后门窄巷，“若有人从后堂窗户往外递东西，外面接货的人只能站在窄巷里等着，递出来之后往东走，从后门那条巷子出去。你让肖豹今夜在后堂窗户外面那条窄巷里守着——不要站在窗户底下，站在巷子东头拐角的地方。若有人从窗户往外递东西，你看清楚递出来的是什么，接货的人往哪里走。”
张环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等等。本阁想了一夜，布店后堂的暗格要查，可白天进去查孙敬必然在场，暗格里的东西他若提前转移，查了也是白查。本阁想了个法子——你让刘公找个由头，把孙敬从布店里调出来，调出去至少一个时辰。孙敬不在布店里，本阁带人进后堂查暗格。”
张环想了想：“阁老，什么由头能把孙敬调出去一个时辰？孙敬是布店掌柜，平日不大出门，若贸然叫他去刺史府，他必然起疑。”
狄仁杰在桌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孙敬是生意人，生意人最怕什么？最怕官府查账。你让刘公以刺史府核查商税的名义，把布店近三年的账册调去刺史府核验。孙敬是掌柜，账册被调走他必然要跟去刺史府说明情况。刘公在刺史府里拖住他，问账册上的进出、问布匹的来路、问客商的名字，一样一样问，问得细些，拖他一个时辰不难。”
张环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又把李元芳叫来：“元芳，孙敬被调去刺史府之后，你带人守住布店前门和后门。本阁从后门进去查后堂暗格。若孙敬中途回来，你在前门拦住他，就说刺史府还有话没问完，让他回去接着问。若布店里别的伙计要进后堂，你也拦住，就说刺史府查账期间后堂不许人进。”
李元芳应了。狄仁杰又把曾泰叫来：“曾泰，你跟本阁一起进后堂。你拿纸笔，暗格里有什么东西一样一样记下来，不要漏。另外，你留意后堂里有没有别的暗格、夹层——孙敬是布店掌柜，后堂里存东西的地方不会只有一处。”
曾泰应了，从怀里掏出纸笔攥在手里。狄仁杰看了看窗外，天边已经泛了白，码头上开始有人走动。他坐下来喝了半碗粥，等刘公那边的消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张环从外面回来：“阁老，刘公那边安排好了。刘公派了两个人去布店，说是刺史府核查商税，要调布店近三年的账册。孙敬一开始不肯给，说账册要留店里对账用。刘公的人说这是刺史府的令，布店若不给，刺史府就派人来店里查。孙敬听了这话，只好把账册搬出来，跟着刘公的人往刺史府去了。刘公在刺史府里已经备好了三张桌子，账册铺开了慢慢问，拖他一个时辰不成问题。”
狄仁杰站起来：“好。元芳守住前后门，张环带路，曾泰跟着本阁。走。”
一行人从客栈后门出去，拐进布店后门那条窄巷。张环走在前面，到了布店后门，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张环从腰间抽出一把薄刃，从门缝里插进去拨了两下，门闩滑开。他推开门闪身进去，狄仁杰和曾泰跟进去，李元芳留在后门外守着。
布店后堂不大，一张方桌靠墙放着，桌上堆着几匹布样，墙角立着一口半人高的木柜，柜门锁着。张环走到木柜前看了看锁，回头看了狄仁杰一眼。狄仁杰点了点头，张环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眼拨了几下，铜锁弹开。他拉开柜门，柜子里放着几匹叠好的布，布下面压着一本账册，账册下面是一块活动的木板。张环把木板掀起来，底下是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三样东西：一个油纸包、一个蓝布包袱、一个小瓷瓶。狄仁杰走到暗格前蹲下来，先拿起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黄褐色的碎末，和第七号船前舱暗格里找到的药渣一模一样，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他把油纸包递给曾泰：“记下来，药渣一包，与第七号船暗格药渣同。”又拿起蓝布包袱，包袱皮扎得紧，解开一看，里面是十几枚铜钱大小的墨色石子，每枚石子上刻着残缺的线条，像是河洛算筹的纹路。狄仁杰拿起一枚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一皱：“墨玉算筹。本阁在润州命案现场见过这种石子——刻着残缺河洛算筹的墨玉。布店后堂暗格里存着墨玉算筹，和周墨在润州杀人现场摆的那种一样。”
曾泰凑过来看，倒吸了一口气：“恩师，布店后堂存着墨玉算筹——孙敬和周墨有往来？”
狄仁杰把那枚墨玉放回包袱里：“不止有往来。周墨在润州杀人现场摆墨玉算筹，布店后堂存着同样的墨玉算筹。孙敬布店是润州那边往扬州送货的落脚点，墨玉算筹从润州来，存在布店后堂，再往哪里送？”他拿起小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瓶里是淡黄色的粉末，比药渣细得多，闻着有一股甜腻的气味。他把瓶塞塞回去，递给曾泰：“记下来，瓷瓶一个，内装淡黄粉末，气味甜腻。这东西和胭脂铺里的药粉像不像？”
曾泰接过去闻了闻，摇头说：“学生没闻过胭脂铺的药粉。可这甜腻气味，学生好像在哪儿闻过——对了，昨天潘越递回来的小布包，学生闻过一下，布包里的粉末就是这个气味。”
狄仁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布店后堂暗格里有药渣、有墨玉算筹、有胭脂铺同款药粉。赵大牛从润州带回来的包袱进布店后门，包袱里的东西进了暗格。暗格里的药渣和第七号船前舱暗格里的药渣一样，墨玉算筹和周墨杀人现场的一样，瓷瓶里的药粉和胭脂铺给官眷用的一样。三样东西从润州来，在布店后堂汇齐，再分两路——墨玉算筹往周墨那里送，药粉往胭脂铺送。孙敬布店是润州来货的中转站。”
他转身看了看后堂四周，对张环说：“你再找找，后堂里还有没有别的暗格。墙角、桌底、房梁、门槛底下，都翻一翻。”
张环应了，把木柜挪开，蹲下来敲了敲柜子后面的墙板，声音发闷，是实心的。他又趴下来看方桌底下，桌底面有一块板子的颜色和别处不一样，他伸手一推，板子滑开，里面又是一个暗格，比柜子底下的小些，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张环把册子拿出来递给狄仁杰。狄仁杰翻开一看，册子上记着日期和数目，每行字都短：三月初五，墨玉二十，送周。三月十二，药粉三瓶，送柳。三月十八，药渣五包，送柳。四月……他翻了几页，抬头说：“这是送货的暗账。墨玉算筹送给周墨，药粉和药渣送给柳绣娘。每笔货从润州来，在布店后堂过一道手，再往各处送。账上没有写货从润州什么地方来，只写了送。”
曾泰凑过来看了一遍：“恩师，这本暗账上记的货，和货栈账册上那篓‘药材一篓，杂’对不上。货栈的货走的是货栈账目，布店后堂的货走的是这本暗账——两条线各记各的账。”
“两条线各记各的账，可货都从润州来。”狄仁杰把暗账揣进怀里，“布店后堂暗格里的东西，本阁得带回去细看。张环，你把暗格恢复原样，柜子锁回去，桌底板子推回去。曾泰，你把方才记的清单收好。咱们从后门出去，不要让店里的人看见。”
张环把柜子锁好，桌底板子推回去，方桌挪回原位。狄仁杰又看了看后堂，见没有落下痕迹，才从后门出去。李元芳在后门外守着，见他们出来，低声说：“大人，方才巷子东头有个挑担子的过去了一趟，卑职看着像是卖菜的，没在意。”
狄仁杰脚步一顿：“挑担子卖菜的，往哪边走了？”
李元芳说：“往东走了，出了巷子拐上大街，卑职没跟。”
“往东走了。”狄仁杰想了想，“这条巷子往东出去是大街，大街往北走两条街就是炊饼老汉蹲守的那条巷子。卖菜的挑担子从布店后门巷子出去往北走——未必是巧了。你让潘越去查一查，今早有没有人在布店后门巷子里看见挑担子卖菜的，卖的什么菜，什么模样。”
李元芳应了。一行人从后门巷子出来，绕回客栈。狄仁杰坐下来把暗账又翻了一遍，对曾泰说：“这本暗账上送货的日期，你对照一下赵大牛逢十从润州回来的日子。三月初五、三月十二、三月十八——初五逢五，十二、十八不逢五也不逢十。赵大牛每月逢十从润州回来，可暗账上的送货日期不止逢十。这就说明布店后堂的货不止赵大牛一个人送——还有别的来路。”
曾泰把暗账上的日期抄下来，和赵大牛的行船日子对了对：“恩师，三月初五、三月十二、三月十八，这三个日子赵大牛都不在扬州——初五他刚随船去润州，十二、十八他还在润州没回来。这三笔货是别人送来的。”
“别人送来的。”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布店后堂的货，赵大牛送一部分，另外还有人送。赵大牛逢十送的是药渣和药材，那墨玉算筹和药粉是谁送的？货栈那边孙福从润州回来带了三匹布、两箱茶叶、一篓药材，药材被斗笠人提走送胭脂铺。布店后堂的墨玉算筹和药粉，从哪条路来的？货栈的账上没有墨玉算筹，也没有药粉。那这些东西要么走赵大牛的船，要么走别的路。”
他转身看着李元芳：“元芳，你让张环再去查第七号船——赵大牛管前舱的货，可前舱暗格只有一尺来深，放两三个包袱就满了。墨玉算筹十几枚、药粉三瓶、药渣五包，这些东西分量不重，可体积不小。赵大牛一个月跑一趟润州，前舱暗格能带多少货？布店后堂暗账上记的货，比赵大牛一个人能带的多了去了。冯记漕行十二条船，跑润州线的只有第七号船。那别的货走哪条船？”
李元芳说：“卑职去查冯记漕行十二条船的航线——哪几条跑润州，哪几条跑别处。若布店后堂的货不止走第七号船，那别的船上也有暗格。”
狄仁杰点了点头：“你去查。另外，你让刘公查一查孙敬在刺史府里都说了什么——刘公问账册的时候，孙敬答话有没有支吾的地方。若孙敬在刺史府里露了怯，回来之后必然有动作，你让肖豹盯着布店前门，孙敬回来之后进进出出见了什么人，都记下来。”
李元芳应了要走，狄仁杰又道：“等等。方才李元芳说巷子里有个挑担子卖菜的往东走了。你让潘越去查这个卖菜的——若他是炊饼老汉一伙的，那他挑的担子里未必是菜。你让潘越查清楚，今早布店后门巷子里出现的卖菜担子，和炊饼老汉有没有照过面。”
李元芳应声出门。狄仁杰坐下来，把那本暗账又翻了一遍，忽然指着一行字对曾泰说：“你看这一行——三月十八，药渣五包，送柳。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柳收，付钱五百’。柳绣娘收了药渣付了钱，五百文。可药渣是制胭脂的原料，柳绣娘做胭脂卖钱，从布店后堂拿药渣要付钱——这说明布店后堂的货不是白给的，是买卖。孙敬布店不光是中转站，还是货主。润州来的货在布店后堂过手，孙敬收钱，柳绣娘付钱。那润州那边的人从孙敬手里收什么？”
曾泰想了想：“恩师，学生以为，润州那边的人未必从孙敬手里收钱。孙敬是布店掌柜，布店做的是布匹生意，可后堂暗格里存的是药渣和墨玉算筹——这些东西不是布店的货。孙敬替润州那边存货、转货，收的是转手的钱。润州那边的人把货送到布店，孙敬收了货往各处送，送一趟收一趟的钱。至于润州那边的人从哪儿弄来的货，孙敬未必知道。”
“你说得有理。”狄仁杰把暗账合上，“孙敬是转货的人，不是货主。货主在润州。可孙敬这个转货的人，对润州来的货知道多少？他知不知道药渣是做什么用的？知不知道墨玉算筹是杀人现场摆的那种？若他知道，他就是玄筹阁的人；若他不知道，他只是个贪财的掌柜，替人转货赚几个钱。这两者差别大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码头上日头升到半空，船工们扛着货往货栈走。看了一会儿，转身对曾泰说：“你再去一趟货栈，找那个管事问一件事——孙敬布店和货栈之间有没有往来。孙敬布店的布匹是从哪里进的货，是不是从冯记漕行的货栈进的。若是，那布店和货栈之间本来就有生意往来，孙敬替润州转货就有了掩护——布店进货出货，街面上看着是寻常生意。”
曾泰应了要走，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阁老，肖豹递了消息。孙敬从刺史府回来了，进了布店之后没出来。可布店后门巷子里方才有人进去了一趟——挑担子卖菜的，在布店后门外头站了站，没敲门，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肖豹说那卖菜的挑的担子一头沉一头轻，轻的那头盖着布，沉的那头筐里装着菜。他在布店后门外头站的时候，把担子换了个肩，换肩的时候手在轻的那头筐底下摸了一把。”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手在轻的那头筐底下摸了一把——他在摸筐底的东西。卖菜的筐底藏了东西，他在布店后门外头摸筐底，是在看东西还在不在，还是往筐底塞了东西？你让肖豹查那个卖菜的——他出了巷子往哪里走，进了哪家门。若他往北走，和炊饼老汉那条巷子有交集，那就是一伙的。”
张环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你让肖豹查的时候小心些——卖菜的挑担子走街串巷，街面上的人都认得他。若贸然上去盘问，他喊起来说千牛卫抢菜担子，街面上的人围上来，反倒不好办。你让肖豹扮成买菜的，上去搭话，问问他筐里的菜怎么卖。搭话的时候留意他筐底——轻的那头筐里除了菜，底下有没有垫东西。”
张环应声下楼。狄仁杰坐回桌前，把暗账上“柳收，付钱五百”那一行又看了一遍，忽然想到一件事，对曾泰说：“你方才说冯贵的女儿每月逢十去司仓参军弟媳家送东西，赵小娥收了东西锁进木箱。可赵小娥是丫鬟，她收了东西锁进木箱，木箱里的东西是谁的？若是她自己的，她一个丫鬟攒东西做什么？若是别人的，她替谁攒？”
曾泰说：“学生想不明白。赵小娥三年前进司仓参军弟媳家当丫鬟，赵大牛两年前进冯记漕行。表兄妹两个一前一后进了扬州，赵小娥在官眷家收东西，赵大牛在船上送货。赵小娥收的东西锁进木箱，木箱里的东西攒到一定数目，必然要往外送。可送到哪里去？”
“送到哪里去，得看赵小娥什么时候开箱子往外拿东西。”狄仁杰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司仓参军弟媳家画到布店，“赵小娥收东西，赵大牛送货。表兄妹两个一个收一个送。可赵小娥收的东西和赵大牛送的东西是不是一回事？赵大牛送的是药渣和药材，赵小娥收的是胭脂铺的小布包。小布包里是药粉。药粉从胭脂铺来，赵小娥锁进木箱，攒多了往哪里送？若往布店后堂送，那布店后堂暗格里该有药粉——方才本阁在暗格里找到的小瓷瓶，里面装的就是胭脂铺同款药粉。布店后堂暗格里的药粉，是不是赵小娥攒够了送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坊图前，在司仓参军弟媳家和布店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赵小娥攒药粉，送布店？”然后他转过身来：“你让潘越盯着赵小娥那口木箱——若赵小娥开箱子往外拿东西，不要惊动她，看她把东西送到哪里。若她往布店方向走，那就对上了。”
曾泰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等等。你顺道去一趟司仓参军弟媳家，不要进去，就在门口转一转。若门房问你做什么，你就说是刺史府核查官眷用度，例行问几句话。你问门房一件事——冯贵的女儿每月逢十来送东西，送完东西之后是直接走，还是在门房里坐一会儿。若她坐一会儿，和门房说不说话，说什么话。”
曾泰一一记下，转身下楼。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今天查到的事排了排：布店后堂暗格里有药渣、墨玉算筹、药粉，暗账上记着送货日期和收货人——墨玉算筹送周墨，药粉药渣送柳绣娘，柳绣娘付钱。赵大牛从润州带药渣进布店，可暗账上的送货日期不止逢十，说明布店后堂的货不止赵大牛一个人送。孙敬从刺史府回来之后，有个卖菜的挑担子在布店后门外头站了站，手在筐底摸了一把。冯贵女儿每月逢十给赵小娥送小布包，赵小娥锁进木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码头上日头偏西了。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进门就说：“大人，卑职查了冯记漕行十二条船的航线。跑润州线的只有第七号船，可跑苏州、湖州、常州的有五条船。卑职问了码头上管船的人——冯记漕行的船不光跑润州，还跑苏州、湖州、常州。孙敬布店的布匹从苏州进，茶叶从湖州进。若布店后堂的货走苏州、湖州的船进来，那也是有的。”
狄仁杰转过身来：“苏州、湖州、常州——这些船跑的地方多，哪条船上有暗格，本阁不知道。可有一条——冯漕商两年前修了第七号船，修船的木匠卫老六搬走了。若别的船上也有暗格，那修暗格的木匠未必只有卫老六一个。你让张环查一查冯记漕行十二条船两年前大修了几条，修船的木匠都是谁，有没有人也搬走了。”
李元芳应了要走，狄仁杰忽然想起一事：“等等。你方才说孙敬从刺史府回来进了布店没出来。你让肖豹盯着布店前门，若孙敬从布店出来，看他往哪里走。若他往北走，经过炊饼老汉蹲守的那条巷子，看他会不会在巷子口停一停。若是，那孙敬和炊饼老汉认得。”
李元芳应声出门。狄仁杰坐回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到孙敬那一页，添了一行：“暗账记送货，墨玉送周，药粉送柳，柳付钱。”然后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橹声又密起来，日头落到码头西头去了。他闭上眼睛，脑子还在转——卖菜的在布店后门外头摸筐底，摸的是什么？赵小娥的木箱里攒了多少东西？炊饼老汉蹲守巷口等的是谁？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杨方从楼下上来：“阁老，码头上有人递了话来。第七号船明天一早要出船去润州，冯漕商亲自来码头送船。码头上管船的人说，冯漕商每个月逢五都来送船，在船上待一会儿，等船离了岸才走。”
狄仁杰睁开眼：“冯漕商明天一早来码头送船。第七号船明天出船去润州。你让张环明天一早带人守在码头上——冯漕商来送船，本阁要看看他在船上做什么。他每个月逢五来送船，在船上待一会儿——待在哪一舱？若是前舱，那暗格的事他脱不了干系。”
杨方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你让张环带人的时候穿便衣，扮成码头上扛货的、修船的，不要穿官衣。冯漕商来送船，若看见码头上站着一排千牛卫，必然起疑。张环扮成修船的匠人，蹲在第七号船旁边的船头上敲敲打打，冯漕商上船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