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获的机枪和掷弹筒擦好了油，摆在团部窑洞前面的石板上。三挺歪把子，两具掷弹筒，枪身擦得发蓝，木托上的油光锃亮。李云龙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枪管，又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放下，站起来对和尚说：“你带一个班，把东西送旅部去。路上小心点，别让鬼子的巡逻队截了。走北边那条小路，绕开清源镇。”
和尚说：“团长，三挺机枪两具掷弹筒，再加两箱子弹，一个班背不动。得雇老乡的毛驴。”
李云龙说：“毛驴你去村里借，给钱。别白使唤。”
和尚带人去了趟桃花峪，借了两头毛驴，把机枪和掷弹筒捆在驮架上，子弹装麻袋里搭在驴背上。天没亮就出发，走北边山脊上的小路，一路钻山沟绕梁子。走到半路，前面探路的尖兵跑回来报告：前面山坳里有鬼子的一个哨卡，七八个鬼子和十几个伪军，在路边设了卡子查路条。和尚趴到坡沿上往下看，哨卡设在两山之间的小路上，路边搭了个草棚，鬼子和伪军缩在棚子里抽烟，路口横了根木头杆子，两个伪军扛着枪站在杆子两边。
和尚回头看了看自己带的人：一个班十二个人，一挺轻机枪，其余都是步枪。硬冲能打过去，但驮着机枪和掷弹筒，跑不快，万一鬼子的增援上来就麻烦了。他蹲下来想了想，叫班长过来：“你带两个人绕到哨卡后面的坡上，等我这边打响了，你从后面往下扔手榴弹。我带剩下的人从正面打，速战速决，打了就走，别恋战。”
班长带两个人从侧面坡上绕过去。和尚等了十几分钟，估计班长到位了，带着剩下的人摸到哨卡前面的石头后面。鬼子的哨兵正低头点烟，和尚一枪撂倒一个，剩下的鬼子和伪军听见枪响往草棚里钻，和尚带人冲上去，手榴弹往草棚里扔了两颗。班长的三个人从后面坡上往下打，伪军往山沟里跑，被和尚的机枪堵住，撂倒几个，剩下的举着手投降。打了不到十分钟，哨卡解决了。打死鬼子三个，打伤两个，俘虏伪军七个，跑了一个伪军钻了林子。和尚没追，让战士们把路障搬开，赶着毛驴赶紧过。缴获的步枪和子弹来不及搬，只把鬼子的两把刺刀和几个子弹盒拿了，剩下的扔在草棚里，一把火烧了。
过了哨卡，和尚带人一路小跑，中午到了旅部。旅长正蹲在院子里吃饭，看见和尚赶着毛驴进来，毛驴背上驮着机枪，站起来把碗放在地上，走过去看了看：“三挺歪把子，两具掷弹筒。李云龙这回没耍心眼？”
和尚说：“旅长，团长说了，这回如数上交，一颗子弹都没留。”
旅长说：“放屁。他李云龙能不留子弹？你跟我说实话，子弹留了多少？”
和尚挠了挠头：“团长说子弹留一半给伤员用，机枪和掷弹筒全送来了。”
旅长哼了一声：“我就知道。行吧，枪送来就行。回去告诉李云龙，机枪我收了，子弹的事先记着。另外，旅部有个新任务给他。你回去的时候把这封信带上。”
和尚接过信揣好，赶着空毛驴往回走。走到半路，天快黑了，路过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村口一个老汉拦着问：“后生，你们是八路军吧？村里来了两个汉奸，在保长家里喝酒，逼着保长交粮食，保长拿不出来，他们就把保长的闺女绑了，说要带走。你们管不管？”
和尚说：“管。汉奸在哪？”
老汉说：“保长家就在村中间，门口有棵枣树的那家。两个汉奸带着枪，你们小心点。”
和尚让战士们把毛驴拴在村外，带着人摸到保长家外面。院子里亮着灯，听见里面划拳的声音，两个汉奸喝得正高兴。和尚让三个人堵后门，自己带两个人从院墙翻进去。两个汉奸坐在堂屋里喝酒，枪靠在桌子边上。和尚一脚踹开门，两个汉奸伸手摸枪，和尚的驳壳枪已经顶在了一个汉奸脑门上：“别动。动一下打死你。”
两个汉奸举着手不敢动。和尚让人把枪收了，问保长闺女关在哪。保长从里屋跑出来，把闺女领出来，闺女吓得直哭。保长说这两个汉奸是清源镇警备队的，隔三差五来村里要粮要钱，不给就绑人。和尚把两个汉奸绑了，押到村口，问保长怎么处理。保长说：“送区上去。让区政府处理。”
和尚说：“我顺路，给你捎到区上。”
他把两个汉奸捆在毛驴背上，驮到了区政府。区上的干部接了人，写了收条。和尚赶着毛驴回了小孤山，把旅长的信交给李云龙。李云龙拆开看了，信上说：鬼子的扫荡部队退回了清源镇，但据内线情报，鬼子正在调集兵力准备第二次扫荡，规模比第一次大，可能动用两个联队以上的兵力。旅部命令独立团撤出小孤山和白桦岭一线，转移到北边的云岭关一带休整，同时监视北线鬼子的动向。李云龙把信递给赵刚：“鬼子又要来，这回两个联队。咱们得换个地方歇歇脚，顺便把新兵练一练。”
赵刚说：“云岭关在北边六十里，靠山，好守。咱们明天出发？”
李云龙说：“明天走。让各营今晚把东西收拾好，能带的都带上，带不走的埋起来。白桦岭和小孤山的工事不拆，留给鬼子，他们来了还得修，耽误工夫。”
当晚各营收拾东西。一营把缴获的弹药分类装箱，二营把粮食装袋，三营把锅碗瓢盆捆好。炊事班把剩下的粮食全做成干粮，够吃五天的。李云龙蹲在窑洞门口，把缴获的鬼子文件挑了几份重要的装进挎包，剩下的烧了。和尚从外面进来：“团长，旅部信上说的云岭关，我去年去过一趟。那地方比小孤山好，关隘两边是石崖，中间一条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关后面有个大村子，叫云岭村，百十户人家，能住下咱们全团。”
李云龙说：“好。明天你带路。”
第二天一早，队伍从白桦岭和小孤山撤下来，沿着山脊往北走。走出十几里地，后面传来爆炸声，是埋的断后地雷响了。李云龙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走。走到中午，翻过一道梁，前面就是云岭关。关隘果然如和尚所说，两边石崖陡立，中间一条路宽不过三丈，路上铺着石板，被踩得光溜溜的。关后面是云岭村，房子依山而建，石头墙茅草顶，村里有口井，水甜。各营在村里找房子住下，一营住村东，二营住村西，三营住村北，团部在村中间一个空院子里。李云龙让各营派哨兵到关隘上，架了机枪，放了观察哨。然后带着虎子往村里走，想找老乡问问情况。
走到村口，碰见一个老太太在井边打水。老太太看见李云龙，说：“后生，你们是八路军？这回住多久？”
李云龙说：“大娘，住几天。鬼子要来扫荡，我们在这挡一挡。”
老太太说：“鬼子上个月来过一趟，把村里的鸡全抓走了，还牵走两头牛。你们来了好，鬼子再来，你们打他。”
李云龙说：“打。大娘，村里有没有空房子？我们团部想找个地方办公。”
老太太说：“有。村中间老赵家搬走了，房子空着，你们住去。”
李云龙谢过老太太，让虎子去找老赵家的房子。团部安顿下来，赵刚把各营的教导员叫来开会，布置休整期间的任务：一、新兵训练，每天上午练拼刺刀和投弹，下午练射击；二、帮老乡修房子翻地，每家每户都得走到；三、各营组织人把缴获的弹药清理一遍，能复装的子弹壳收集起来送赵铁柱那里；四、侦察员放出去，摸清北边鬼子的动向。李云龙补充了一句：“让赵铁柱把兵工厂也搬过来，云岭关后面有个山洞，比小孤山的宽敞，能多造点东西。另外，让各连把大刀片子拿出来磨一磨，新兵练刀法要用。”
散会之后，李云龙蹲在院子里搓子弹壳。赵刚走过来说：“老李，旅长信上说的第二次扫荡，规模比第一次大。咱们在云岭关休整，万一鬼子从北边来，咱们是守还是撤？”
李云龙说：“守。云岭关好守，一个营堵在关隘上，鬼子来多少也展不开。但咱们不能光守，得派侦察员出去，摸清鬼子从哪个方向来，来多少人。要是来得少，咱们就吃掉他；来得多，咱们就拖住他，让主力从侧面包抄。”
正说着，和尚从关隘上跑回来：“团长，北边来了十几个老百姓，说是从平川镇跑出来的，要见你。”
李云龙说：“带进来。”
十几个老百姓被带到院子里，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叫周大勇，平川镇上的铁匠。他说平川镇前天来了鬼子的一个中队，把镇子占了，在镇上抓人修炮楼，还抢了铁匠铺里的铁料和工具。他带着十几个乡亲跑出来找八路军，求八路军去打平川镇。李云龙问：“平川镇多少鬼子？”
周大勇说：“一个中队，一百多个，带着两挺重机枪，还有一门小炮。镇子东头有个大庙，鬼子住在庙里，抓的人关在庙后面的院子里修炮楼。”
李云龙问：“镇子周围啥情况？”
周大勇说：“镇子没有城墙，四面都是路。北边是公路，通县城；南边是庄稼地；西边有条河，水不深，能蹚过去；东边是山，坡缓，能走人。”
李云龙蹲在地上画了一阵，把张大彪和和尚叫过来：“平川镇一个中队鬼子，一百多人。咱们打他一下，既能消灭鬼子，又能缴点铁料给赵铁柱造东西。张大彪带一营从东边山上摸下去，堵住鬼子往东跑的路。和尚带特战队从西边蹚河过去，摸到庙后面，先解决哨兵，然后往庙里扔手榴弹。我带二营从南边庄稼地里过去，堵住南边的路。三营留一个连守云岭关，剩下两个连做预备队，万一鬼子从县城方向来增援，三营堵住公路。”
赵刚说：“打平川镇动静不小，鬼子的增援来得快。你得速战速决，打完就撤。”
李云龙说：“我知道。今晚就打，趁鬼子还没修好炮楼，立足未稳。”
天黑之后，队伍从云岭关出发。一营走东边山路，绕到平川镇东头；和尚带特战队从西边蹚河过去；李云龙带二营从南边庄稼地里摸过去。三营两个连在公路北边的土坎后面埋伏，堵住县城方向的增援。
和尚带人蹚过河，摸到庙后面的院墙外面。院子里亮着灯，十几个被抓的老乡正在搬石头修炮楼，两个鬼子哨兵扛着枪在院子里转悠。和尚让两个特战队员摸到哨兵身后，一人一个捂嘴按倒，绑了。然后和尚带人翻墙进去，老乡们看见八路军来了，吓得不敢出声。和尚比了个手势，让老乡趴下别动。他带人摸到庙后门，从门缝往里看，庙里的大殿上点着汽灯，鬼子兵坐在地上擦枪，墙上架着两挺重机枪，墙角靠着一门小炮。和尚数了数，庙里大概三十多个鬼子，剩下的可能在庙前面的厢房里。
和尚让特战队在庙后门两边埋伏好，然后朝庙里扔了两颗手榴弹。手榴弹在大殿上炸开，鬼子的枪被炸飞了，人倒了一片。和尚带人冲进去，用驳壳枪扫了一梭子，又撂倒几个。庙前面的鬼子听见动静往后面跑，被特战队堵住门口打。这时候东边山上的一营冲下来了，堵住庙东边的路；李云龙带二营从南边压过来，堵住庙南边的路。鬼子被堵在庙里，三面挨打，往北边公路跑。公路北边的三营机枪响了，把跑出来的鬼子压回去。打了二十多分钟，庙里的鬼子死了一半，剩下的举着手喊投降。清点：击毙鬼子六十多个，俘虏二十多个，跑出去十几个往县城方向跑了。缴获重机枪两挺，小炮一门，炮弹二十多发，三八大盖八十多支，子弹五千多发，还有铁料和工具，装了两大车。被抓的老乡全救出来了，周大勇的铁匠铺里的东西也搬回来了。
李云龙蹲在庙门口，看着缴获的重机枪，伸手摸了摸枪管：“好东西。这两挺重机枪拉回去，赵铁柱肯定高兴。”
张大彪跑过来：“团长，县城方向的鬼子增援来了，大概一个中队，坐卡车来的，快到公路拐弯处了。”
李云龙说：“撤。让三营在公路上埋几颗地雷，炸了鬼子的汽车就走。”
三营在公路上埋了五颗地雷，拉了绊线。鬼子的卡车开到拐弯处压响地雷，头车炸翻了，后面的车堵在路上。三营打了一排手榴弹，炸死炸伤几个鬼子，然后撤了。李云龙带人拉着缴获的东西从南边庄稼地里撤回云岭关。天快亮的时候进了关隘，各营清点：牺牲两个，伤七个。缴获的东西堆在村口，赵铁柱跑出来看，看见两挺重机枪和一门小炮，搓着手说：“团长，这重机枪好使，比歪把子强多了。炮弹我改改，能当手榴弹用。”
李云龙说：“改。铁料也给你，造掷弹筒和手榴弹壳。抓紧造，鬼子第二次扫荡快来了。”
第二天上午，旅部通信员骑马到了云岭关，送来旅长的电报。电报上就一句话：“李云龙，你又擅自打平川镇？缴的重机枪送一挺来，不送老子派人去搬。”李云龙把电报递给赵刚，赵刚看了说：“这回你送不送？”
李云龙说：“送。重机枪咱留一挺，小炮咱留着，炮弹改手榴弹用。步枪和子弹留一半。这回旅长不能再骂了吧？”
赵刚说：“难说。旅长骂你又不是因为枪。”
李云龙嘿嘿笑了一下，蹲在院子里摸出子弹壳搓了搓。太阳升到云岭关顶上，把石板路照得白晃晃的。各营的战士们正在院子里擦枪，炊事班在煮早饭，香味飘得满村都是。李云龙搓了会儿子弹壳，揣回兜里，站起来往关隘上走。和尚在关隘上盯着北边的公路，看见李云龙上来，说：“团长，北边公路上有鬼子的侦察兵在活动，来了两趟了，骑着摩托车，往关上看了一阵就走了。”
李云龙说：“让他看。看完了回去报告，就说云岭关有八路军守着。鬼子要是来，咱们就跟他打；不来，咱们就歇着。你盯紧点，有情况随时报告。”
和尚说：“明白。”
李云龙站在关隘上，往北边看了一眼。公路从关下穿过去，往北通到平川镇和县城，路两边是庄稼地和山坡。远处的山坡上，有几个黑点在移动，那是鬼子的侦察兵。他看了一阵，转身往回走。走到半截，听见后面有人喊：“团长，赵政委让你回去，说旅部又来电报了。”
李云龙说：“又来了？这回又是啥事？”
跑上来的是虎子：“不知道。赵政委说让你赶紧回去看。”
李云龙往团部走，一边走一边摸出子弹壳搓了搓。旅长的电报一封接一封，不是要东西就是骂人，这回不知道又是什么事。他走进团部院子，赵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电报：“老李，旅长说，鬼子的第二次扫荡提前了，北线的鬼子已经开始往南压了。旅部命令咱们在云岭关坚守三天，拖住北线的鬼子，主力从侧翼包抄。另外，旅长说这回打好了，上次扣炮的事一笔勾销。”
李云龙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揣进兜里：“一笔勾销？旅长这话说了多少回了，哪回勾销过？不过这回得打好，打好了旅长不好意思再骂。让各营进阵地，云岭关摆一个营，剩下的在关后面修第二道防线。和尚，你带特战队出去侦察，摸清鬼子从哪条路来，来多少人。”
和尚领了任务带人走了。李云龙蹲在团部门口，把各营营长叫来，铺开地图，把云岭关的防御部署讲了一遍。一营守关隘正面，二营守关隘两侧的坡顶，三营在关后面修第二道战壕，做预备队。赵铁柱带人把关隘下面的路挖断，埋上地雷，拉上铁丝网。各营的机枪架在关隘两边的石崖上，交叉火力封住关下的公路。
布置完了，李云龙站起来，往关隘上走。各营的战士们已经在挖工事搬石头了，铁锹镐头叮当响。他走到关隘上，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北边看了一眼。北边的公路上，尘土飞扬，鬼子的队伍正在往南走。他摸出子弹壳搓了搓，揣回兜里。云岭关这一仗，得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