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阵缓缓开启。
车停在半山腰。
剩下的路只能步行。
青黑蛟龙没有往树林里硬挤,庞大身躯盘在上空,头颅跟着众人沿山路移动。远远看去,像一条青黑长云趴在山顶边缘。
血雨走在秦胤左侧。
心喵儿踩着路沿,尾巴高高翘起。
路过秦胤曾经处刑罗姝手下的地方时,她忽然停住,低头闻了闻泥土。
“这里死过很多人。”
血雨道:“苦海鬼修。”
“谁杀的?”
“主上。”
心喵儿抬头看向秦胤。
“有卷宗吗?”
“龙州有。”
青黑蛟龙的声音从树顶传来。
“记录很完整。”
心喵儿听出它不想在这里细说,便只在本子上记下地点,没有追问。
元伦走在最前面。
经过那片土地时,他也低头看了一眼。
山里已经没有炼尸符与骨针的味道。
墓中的污染被秦胤用三生轮磨过,山路也由龙州重新修整。除了几块尚未长出青苔的新石,几乎看不出这里发生过什么。
树林尽头,墓碑逐渐显露。
山顶的风很轻。
元伦的墓立在一片干净空地上。
墓碑已经扶正,原本被推倒后磕出的裂口却没有完全修补。碑座一角还留着一片洗不掉的暗红血迹。
老严的血。
龙州按照秦胤当初的要求,一直没有擦。
墓碑两侧多了两块稍小的碑。
老严。
小陈。
两名普通后勤人员按照战死人员的规格安葬,名字也永远留在了青崖山。
元伦停在树林边缘。
没有立即走过去。
他活着时,很少有人等他。
死后,这里却一直有人守着。
元伦看了一会儿,才走到碑前。
石碑上刻着他的姓名、职务与战死时间。
最后一行字很深。
【龙州异管局外勤元伦,战殁南海】
元伦认真核对半晌。
“时间没写错。”
青黑蛟龙将头颅垂下来。
“龙州档案什么时候写错过?”
元伦又看向姓名。
“名字也对。”
“你的墓,还能把名字写错?”
“确认一下。”
心喵儿蹲在旁边,抬爪捂住嘴。
她没笑出声,玫瑰金色的眼睛却已经弯了起来。
血雨趴到地上,尾巴在山石上轻轻扫了一下。
蛟龙问:“还有什么要确认?”
元伦看向坟茔。
“尸体呢?”
“在里面。”
“没有消失?”
“没有。”
青黑蛟龙将头颅偏向一边,也觉得这件事解释起来有些奇怪。
“三生轮替你重塑的是来生。这里埋着的,仍是你南海战死后的尸身。”
“总局来人检查过。”
元伦抬头。
“挖开了?”
“开棺确认。”
“什么时候?”
“你从三生轮里走出来以后。”
元伦想了想。
“结果是什么?”
蛟龙沉默片刻。
“尸体很安静。”
心喵儿“噗”地笑出了声。
她立刻转过头,肩膀却还在轻轻抖动。
元伦看向她。
“很好笑?”
“没有。”
心喵儿摆出严肃表情。
“我想起一封信。”
元伦没有拆穿她。
他重新看向墓碑。
“尸体的衣服动过吗?”
青黑蛟龙没有立即回答。
它看向秦胤。
元伦也转过头。
秦胤站在旁边。
黑色镇抚军装被山风轻轻吹动,血冕哀恸安静悬浮在身侧,猩红独眸始终没有睁开。
“你整理的?”元伦问。
“嗯。”
“骨针也是你拔的?”
“嗯。”
“衣服呢?”
“被割开了,重新盖好。”
“墓也是你重新埋的?”
“龙州的人一起。”
蛟龙道:“大部分时候是他看着做的。墓里的污气,也是他亲手用三生轮磨掉。”
元伦沉默片刻。
“罗姝呢?”
秦胤道:“活着。”
青黑蛟龙接过话。
“看不见,听不见,也不能说话。”
“关在龙州地下最安静的地方。每天有人送饭,定期检查身体。”
“按秦胤的要求,她会活很久。”
元伦点头。
“好。”
没有道谢。
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与秦胤之间,许多事情说出口反而显得多余。
元伦走到碑座前,蹲下看向那片暗红血迹。
暮色落在石碑上。
血迹已经干透,颜色几乎与碑座融为一体。若不走近,很难看清。
元伦抬手擦过碑座边缘。
指腹避开那片血。
“老严和小陈守的是尸体。”
秦胤道:“也是墓。”
“他们不认识我。”
“还死在这里。”
秦胤看向旁边两块小碑。
“所以他们留在这里。”
元伦低头看了许久。
蛟龙道:“龙州按战死人员处理了抚恤。他们家里都有人照顾。老严的女儿今年准备考龙州医学院,小陈的父母也接进了城里。”
“那是龙州还的。”
元伦站起身。
“我欠的,自己还。”
他抬起右手。
黑色战戟从阴气中缓缓浮现,戟尾落在墓前,发出一声轻响。
残破阴司战车随之显露。
牛头持斧。
马面持槊。
沉默守在车辕两侧。
元伦看向老严与小陈的碑。
“以后所得阴司功德,先记他们一份。”
牛头与马面同时低头。
两缕微弱阴气从战车中飘出,落在两块小碑前。阴气没有召魂,也没有惊扰已经离去的人,只在碑座留下两枚极淡的阴司印记。
心喵儿低头看着记录本。
她原本已经写下一行字。
停顿片刻,又用爪子轻轻划掉。
有些话适合送出去。
有些话只该留在墓前。
仪式结束以后,元伦重新回到自己的墓前。
“墓留着。”
蛟龙问:“真要留下?”
“嗯。”
“碑文也不改?”
“不改。”
“可你已经回来了。”
元伦看向坟茔。
“死去的那个还在里面。”
“那也是我。”
青黑蛟龙安静下来。
片刻后,它低声道:“有道理。”
心喵儿抬起头。
“以后有人给你送纸钱,我送到墓里,还是交给你?”
元伦认真考虑。
“送墓里。”
“信呢?”
“给我。”
“祭品呢?”
“看是什么。”
“吃的?”
“留给守墓外勤。”
“鬼晶?”
“给我。”
心喵儿迅速做好分类记录。
蛟龙看了元伦一眼。
“你连自己墓里的鬼晶都拿?”
“那本来就是我的。”
“行。”
蛟龙没有反驳。
“总比让山里的游魂偷走强。”
心喵儿继续问:“鲜花呢?”
“留在这里。”
“会枯。”
“那也留下。”
“明白。”
一人一猫就这样在墓前完成了今后的收件安排。
青黑蛟龙忽然觉得,活人与墓地之间的财产划分竟然也能十分合理。
天色逐渐暗下。
龙州外勤送上来几盏小灯,安静放在墓地周围。灯光没有照亮太远,只将三块碑和站在碑前的几道身影笼在一起。
没人急着下山。
青黑蛟龙把头颅伏在树林边缘,庞大躯体藏进夜色。血雨趴在墓边,下巴压住前爪。
心喵儿坐在老严的小碑旁,将几封信一封封整理好。
元伦终于拆开第一封。
来自龙州异管局。
内容很短。
【欢迎回来】
元伦看了一会儿,把信重新折好。
第二封来自京师大考的一名修士。
前半部分怀疑消息真假,后半部分询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再打一场。
心喵儿问:“回吗?”
“回。”
“写什么?”
“等我伤好。”
“只有这句?”
“嗯。”
心喵儿替他记下。
第三封来自海州。
几名南海战争幸存者在信中写道,元伦曾经替他们挡过黑龙尾扫。得知他回来以后,几人凑钱买了一箱海产,已经通过冷链送往龙州。
元伦抬头看向心喵儿。
“海产呢?”
“冷链运输。”
“为什么没有一起送来?”
心喵儿低头看看自己的邮袋。
“我是送信的。”
“又不是货运。”
心喵儿莫名觉得自己被小看了。
她尾巴尖轻轻拍了两下石面。
随后又想到了什么。
猫爪伸向身后,虚虚握住。
青黑蛟龙低头看过去。
心喵儿身后什么也没有。
下一刻,猫爪回到身前。
一条还挂着冰霜的海鱼被她举了起来。
比她整个身体都长。
墓前所有人都安静了。
心喵儿将海鱼放在元伦面前。
“附赠样品。”
元伦看着那条鱼。
“你刚才说你不是货运。”
“少量样品不算。”
青黑蛟龙把头凑近,认真看了看心喵儿身后。
那里依旧没有任何袋子。
心喵儿右爪在背后虚握,像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蛟龙刚把头转回来。
那条海鱼已经不见了。
心喵儿爪里多出一张冷链提货单。
“剩下的自己取。”
青黑蛟龙盯着她。
“你身后到底有什么?”
“尾巴。”
心喵儿露出十分可爱的笑容。
蛟龙看了一会儿,决定不再追问。
秦胤一直站在元伦墓前。
等元伦把几封信看完,他才抬起右手。
“元伦。”
“嗯。”
“还有一样东西。”
破碎三生轮从秦胤魂魄深处浮现。
黑、白、灰三色轮片没有组成完整轮盘,只环绕在他身边缓慢转动。每一块碎片都留着莉莉丝血翼劈出的裂痕。
三生轮出现以后,元伦身后的阴司战车轻轻震动。
牛头与马面同时抬头。
第十殿神格也在秦胤体内苏醒,向墓前的人投去一缕极其微弱的回应。
元伦看着那些轮片。
“第十殿已经给你了。”
秦胤道:“那时你死了。”
“我现在也不算活人。”
“你回来了。”
“你用它杀了敖狂,也斩了血帝。”
秦胤看着元伦。
“敖狂是你让我杀的。”
“血帝已经死了。”
“现在拿回去。”
元伦没有伸手。
“第十殿在你体内,能补全阴司法统。”
“留在你那,也能补全地府。”
元伦抬眼。
秦胤继续道:“十殿应该有十个主人。”
山顶忽然安静。
青黑蛟龙缓缓抬起头。
心喵儿也停下整理信件的动作。
这是秦胤第一次说出这句话。
过去,他吞鬼、吞神格、吞下所有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东西。元伦将第十殿交给他时,他也没有拒绝。
如今,他已经站到七阶巅峰。
手中有狱铁孽龙,有喜怒无餍,有鲜血权柄,还有吞下血帝魂魄的血冕哀恸。
他不再需要把每一殿都塞进自己的魂魄,才能继续向前。
十殿阎罗也不该成为一个人身上的十件武器。
每一殿都有自己的职责。
也该有真正理解它的人。
第十殿已经找到了。
秦胤五指按向自己心口。
鲜血权柄的刑纹沿手背亮起。
第十殿神格被他从魂魄中缓缓剥离。
三生轮曾与他的魂魄紧密相连。神格离开的瞬间,秦胤胸口再次裂开,七阶巅峰气息也出现短暂震荡。
他没有停手。
一座残破殿影从背后浮现。
殿门之上,刻着轮回痕迹。
秦胤将第十殿向外一推。
神格没有飞向别处。
它停在元伦面前。
元伦望着那道曾经由自己亲手献出去的神格,沉默许久。
“秦胤。”
“嗯。”
“你想清楚了?”
“嗯。”
“归还以后,三生轮不再是你的刑器。”
“知道。”
“你的阴司法统会少一殿。”
“我也知道。”
元伦看了他片刻。
终于抬起手。
指尖触及第十殿神格。
墓中的尸体依旧安静。
墓外的元伦,心脏却重重跳动了一下。
神格进入魂魄。
残破阴司战车骤然凝实,车轮下浮出黑白两条长路。牛头与马面同时跪地,向元伦低下头颅。
“恭迎殿主。”
破碎三生轮环绕元伦旋转。
一块接着一块,重新拼合。
轮体上的裂痕没有消失。
缺口也仍然存在。
它只恢复了能够运转的轮廓,远远不及南海战前完整。
元伦气息随之提升片刻,又很快稳定下来。
他的实力没有暴涨。
仍停留在原来的层次。
第十殿刚刚归位。
三生轮需要阴司功德慢慢修复,他的这具来生肉身也要重新适应法统。
可从这一刻起,第十殿重新有了主人。
元伦睁开双眼。
黑、白轮影从瞳孔深处转过。
他看向秦胤。
“以后,我会还你。”
秦胤道:“不用。”
“第十殿的因果很重。”
“那条龙已经死了。”
元伦沉默一下。
“血帝也死了。”
“嗯。”
“那我欠你的,不止一条龙。”
“你挡了她的血矛。”
“那是还南海。”
秦胤看着他。
“随你。”
元伦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好。”
青黑蛟龙伏在树林边缘,看着重新旋转的三生轮,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比元伦活着看自己的墓更加荒诞。
碑文写着战殁南海。
墓中埋着尸身。
墓外站着本人。
本人身后还有刚刚归位的第十殿。
它想了半天,只说出一句:
“这墓以后怕是更难守了。”
心喵儿立即点头。
“可以增加收费项目。”
蛟龙看向她。
“什么项目?”
“阎罗墓地特别投递。”
“纸钱、鲜花、祭品、战书、鬼晶分别计价。”
元伦道:“鬼晶直接给我。”
心喵儿在记录本上补充。
“明白。”
墓前的气氛彻底松下来。
血雨趴在灯边,尾巴缓慢扫过地面。
心喵儿继续整理元伦的信。
青黑蛟龙把下巴搁在树冠上,庞大身躯藏进夜色。
秦胤站在墓碑旁。
失去第十殿以后,他的实力仍在七阶巅峰,三生轮却已不再属于他。
魂魄中空出了一处位置。
那处空缺没有让他感到虚弱。
反而像卸下了一件原本就该归还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元伦看向自己的墓碑。
“秦胤。”
“嗯。”
“你那天来这里,对墓里的我说了什么?”
“我杀了那条龙。”
“还有呢?”
“没有。”
“就一句?”
“嗯。”
元伦点头。
“够了。”
秦胤看向碑上的名字。
那个本该永远躺在墓后的人,如今就站在旁边,身后三生轮重新转动,手里还拿着各地寄来的信。
心喵儿低头整理信件。
血雨趴在墓灯旁边。
青黑蛟龙把头伏在林间,青黑鳞片与夜色融在一起。
山风吹过墓碑,也吹过活人的衣角。
元伦安排了以后收到的纸钱、鲜花、祭品和鬼晶。
还从秦胤手中接回了第十殿。
没有人刻意说什么庆祝的话。
几盏墓灯安静亮着。
几个人,一猫,一狗,一蛟,都没有急着离开。
他们在墓前待了很久。
像是在陪已经死去的元伦。
也像是在陪重新回来的第十殿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