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
秦胤推开“全时无人便利店”的玻璃门。
“叮咚——欢迎光临。”
电子门铃响了一声。
店里没有店员，只有惨白的灯光、整齐的货架、嗡嗡作响的冷柜，还有门口那台泛着蓝光的自助扫码机。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卡通告示：
【本店无人值守，请自觉扫码付款，谢谢合作。】
秦胤看了一眼。
觉得这句话放在深夜城郊，多少有点乐观。
他走到泡面货架前，拿了一桶老坛酸菜，一桶红烧牛肉，又顺手拿了两根火腿肠、一颗卤蛋和一瓶冰可乐。
扫码。
付款。
接热水。
三分钟后，秦胤坐在靠窗的高脚桌前，掀开泡面盖子。
热气扑面而来，老坛酸菜那股酸辣味直冲鼻腔。
秦胤低头嗅了一下，眼神终于松了点。
“还是这个实在。”
吞鬼补魂，泡面填胃。
两者缺一不可。
刚刚在云栖山庄吞掉那只红衣女鬼后，他的三魂七魄已经稳定下来，脖颈处的尸斑退得只剩一点浅青色痕迹，藏在衣领下面，看不出来。
手背也恢复干净，脸色虽然还是偏白，但不再像尸体，嘴唇甚至有了点活人的血色。
现在的秦胤，看起来就是一个熬夜加班后，饿到来便利店吃泡面的普通年轻人。
最多是长得白了点，瘦了点，困了点。
他掰开塑料叉子，挑起面条，吹了吹。
第一口下去。
热。
辣。
酸。
廉价调料包的味道算不上好，但那股滚烫的感觉顺着喉咙落进胃里时，秦胤还是舒服得眯了下眼。
这一刻，他确实像个活人。
会饿。
会累。
也会因为凌晨三点的一桶泡面，短暂地觉得人间还凑合。
“叮咚——欢迎光临。”
电子门铃又响了一声。
秦胤嗦面的动作没停，只是筷子在半空，微微顿了不到半秒。
有人进来了。
不，不是人。
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没有。
如果是普通人，鞋底踩在便利店瓷砖上，多少会带出一点回响。
可这个“客人”没有。
像是飘进来的。
秦胤借着玻璃窗的倒影，扫了一眼。
黑衣女子。
二十多岁的模样，长发披肩，皮肤很白，眉眼清冷，五官漂亮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艳丽夺目的漂亮，而是深夜里忽然出现，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类型。
她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腰身很细，下摆垂到小腿。
只是风衣下摆有些潮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走进店里，先看了一眼秦胤，又若无其事地走向泡面货架。
秦胤低头喝了口面汤。
夜巡伥。
专门在深夜游荡，排查那些半夜不归的活人，视作食物提供者。
不害命，只吓人。
吸取活人惊惧时散出的恐惧为食。
秦胤现在鬼气充足，对这种小东西没什么食欲。
脑海深处，一道低沉苍老的声音懒洋洋响起。
“末等小伥。”
“于阴司旧册中，不过巡夜更夫一流。虽喜惊吓生人，却未沾杀孽，不入诛灭之列。”
秦胤在心里回了一句：
“老秦，你还挺讲规矩。”
那声音冷哼一声。
“孤乃秦广王。”
“赏善罚恶，断罪明刑，岂是见鬼便杀的野修？”
秦胤没忍住，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知道了，您有编制。”
秦广王：“……”
黑衣女子拿了一桶老坛酸菜。
和秦胤一样的口味。
她走到扫码机前，掏出手机，动作熟练地扫了一下。
秦胤余光瞥见，她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根本没开机，但她扫码的动作做得一丝不苟。
“滴。”
扫码机响了一声。
秦胤愣了一下。
然后在心里咋舌。
这夜巡伥有点东西啊，连扫码机都能糊弄过去。
黑衣女子端着泡面去接热水，又端着泡面走了回来。
便利店里空位很多，她偏偏坐在秦胤对面。
“这里有人吗？”
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独特的沙哑。
秦胤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
黑衣女子坐下，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她掀开泡面盖子，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开始吃面。
安静了半分钟。
黑衣女子先开口：
“你也是夜班？”
秦胤：“算是。”
“刚下班？”
“刚吃完饭。”
黑衣女子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泡面、火腿肠、卤蛋和可乐。
她沉默了一下。
“那你的饭量还挺好。”
“年轻，还在长身体。”
黑衣女子：“……”
秦胤低头继续嗦面。
黑衣女子似乎笑了一下。
“我也是夜班。”
“嗯。”
“其实我不喜欢上夜班。”
“嗯。”
“可是没办法啊。”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柔和，“谁让我是干这行的呢。”
秦胤嗦了一口面：
“你干哪行？”
黑衣女子笑了笑：
“巡夜。”
秦胤：……
好家伙。
还真就冥人不说暗话。
不过他知道，对方这句话是说给活人听的，普通人听到“巡夜”两个字，只会以为她是保安或者夜间巡查员之类的工种。
秦胤配合地点了点头：
“挺辛苦的。”
“还好。”
黑衣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黑衣女子盯着他看了几秒。
她眼底深处，有一缕灰色雾气悄然浮动。
便利店里的温度，好像低了一点。
这是夜巡伥惯用的手段。
先释放极淡的阴气，让目标心里发毛。
这种恐惧没有来源。
像半夜睡觉时突然觉得床底有人。
像独自走夜路时，总觉得背后跟着脚步。
是恐惧的前菜。
秦胤感觉到了，但没什么反应。
这点阴气对他来说，大概相当于有人往泡面里多撒了一粒胡椒粉。
甚至还挺提味。
黑衣女子见他没反应，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继续开口。
“你一个人来吃夜宵啊？”
“嗯。”
“现在是凌晨三点。”
“所以？”
“这条路晚上很少有人经过。”
“挺好，清静。”
黑衣女子微微歪头。
“你知道这家便利店为什么二十四小时营业吗？”
秦胤配合地抬头：“为什么？”
“因为老板不敢关门。”
“为什么不敢？”
黑衣女子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因为关门以后，半夜还是会有人进来。”
秦胤终于抬起头，露出一点感兴趣的表情。
“进来买东西？”
“不买东西。”
“那进来干什么？”
黑衣女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用筷子轻轻戳了戳面条，声音更低：
“你猜。”
秦胤沉默两秒。
然后非常配合地皱了下眉。
“真的假的？”
黑衣女子眼底那缕灰雾明显亮了一些。
她继续说道：
“你看见上面那个监控了吗？”
秦胤抬头。
货架上方挂着一个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
“看见了。”
“有人调过录像。”
“凌晨三点，店里明明没人，可监控里，泡面货架前总是站着一个女人。”
“黑衣服。”
“长头发。”
“背对着镜头。”
“一站就是一整夜。”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秦胤。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灰雾缓缓旋转。
秦胤咽了一下面汤。
然后压低声音，很认真地问。
“那个女人，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