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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风筝传奇 > 第258章 大华旅馆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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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到仓库的时候,宋孝安已经把阿贵带来了。阿贵二十出头,瘦小精干,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尖上补了两块皮。他站在院子里,看见郑耀先进来,规规矩矩叫了声“郑先生”。

郑耀先打量了他一眼。“宋组长跟你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大华旅馆三楼,姓孙的住走廊尽头那间。我开间房住进去,摸清三楼的情况。”

“记住三条。第一,不要跟姓孙的照面。他每天下午出去,你趁他不在的时候活动。第二,不要跟旅馆的伙计套近乎,问多了会惹人注意。第三,摸清三楼走廊的结构,有没有后楼梯,有没有阳台连着别的房间。画个简图给我。”

阿贵点了点头。“郑先生放心,我干这个在行。”

宋孝安在旁边补了一句:“阿贵以前在码头混的时候,开旅馆房门跟开自己家门一样。就是嘴碎,得管着点。”

郑耀先看了阿贵一眼。“嘴碎就少说话。在大华旅馆里,你就是一个从苏州来上海找活干的闲人。住两天就走,不要跟任何人交朋友。”

阿贵应了,宋孝安带他出去安排。郑耀先又去找赵简之。赵简之正准备出门去福煦路蹲点,郑耀先把他叫住。

“简之,今天掏信的时候注意一件事。掏出来之后先看信封封口是怎么封的。如果是用浆糊粘的,你拆的时候得小心,拆完了还得原样粘回去。如果是用蜡封的,那更好办,拿根细铁丝在火上烤热了,贴着蜡封底下慢慢起,起完了再把蜡摁回去。总之不能让取信的人看出被人动过。”

赵简之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和一根细铁丝。“六哥,我都带着呢。以前在训练班学过拆信。”

“还有,看了内容之后,把主要内容记在脑子里,不要拿笔抄。万一你掏信的时候被人撞见,身上搜出抄的纸条,那就说不清了。”

赵简之应了,揣好东西出门。郑耀先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把今天要做的事又排了一遍。上午阿贵去大华旅馆开房,赵简之下午去福煦路掏信,宋孝安继续盯刁氏诊所和复兴杂货铺。他自己上午要去站里一趟,找徐百川把美光照相馆的事再敲定一下,免得张士超那边抢先动手。

九点半,郑耀先到了站里。徐百川在办公室里跟张士超说话,门半开着。郑耀先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听见里头张士超的声音:“站长,美光照相馆那个点,我的人已经摸了两天了。再不动手,万一特高课撤了,这条线就断了。”

徐百川的声音不紧不慢:“再等两天。行动组那边也在盯这个点,两边撞上了不好。”

张士超说:“行动组盯行动组的事,我盯我的。两边各干各的,谁先得手算谁的。”

郑耀先在门外敲了两下门框。徐百川抬头看见他,招了下手。“老六进来。”

郑耀先推门进去。张士超站在桌前,看见郑耀先进来,脸上挂着一丝笑。“郑组长来得正好。我正跟站长说美光照相馆的事。你那边盯了几天了?”

“三天。”郑耀先说。“进出的人空手进空手出,里头不像是正经照相的。我打算后天晚上动手,把人按住,搜出东西来再报站里。”

张士超挑了挑眉。“后天晚上?郑组长,你知不知道76号的人也在盯这个点?万一他们先动手,咱们就白忙活了。”

“76号盯他们的,我盯我的。李士群的人要是先动手,跟特高课打起来,咱们正好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打完,咱们再进去收拾残局。”

张士超还想说什么,徐百川摆了下手。“行了。老六说后天晚上,那就后天晚上。张副站长,你的人先撤回来,不要打草惊蛇。”

张士超脸上不太好看,但没再争。他点了下头,转身出了办公室。郑耀先等门关上,对徐百川说:“四哥,张士超的人撤回来之后,你让他把前两天摸到的情况给我。他的人盯了两天,总有些我没看到的东西。”

徐百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他上午交给我的。你看看。”

郑耀先接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美光照相馆,上午九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固定人员两个,一男一女,男的是老板姓吴,女的像是伙计。每天上午十点前后有一个穿西装的人进去待十分钟,出来时提纸袋。下午三点前后有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进去待五分钟,空手进出。

郑耀先把纸条折好收进衣袋。“这个穿旗袍的女人,张士超的人跟过没有?”

“跟过一次。跟到霞飞路和吕班路拐角,人上了一辆黄包车,往西走了。再跟就跟丢了。”

郑耀先没再问。他从站里出来,往回走的路上在想那个穿旗袍的女人。下午三点前后去美光照相馆,空手进出。她跟那个穿西装的人是一伙的,但分工不同。穿西装的提纸袋,可能是取东西的。穿旗袍的空手进出,可能是传话的。两个人一前一后,间隔几个小时,这是典型的交通站运作方式。一个送一个取,互不见面。

回到仓库,赵简之已经回来了。他脸上带着点兴奋,进门就把门关上。

“六哥,掏着了。”

郑耀先让他坐下慢慢说。赵简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今天下午四点十分,姓孙的塞完东西走了之后,我过去把墙洞里的东西掏出来了。是用浆糊封口的信封,我拿小刀在封口边上挑开了一个角,抽出来看了,看完原样粘回去了。这是抄的。”

郑耀先拿起来看。纸上是赵简之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初五、二十,霞飞路俄国教堂后头,跟一个戴灰呢帽的人碰面。那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说话带湖南口音。

郑耀先看完,把纸放下。这份情报跟方德标说的那张纸条内容差不多,都是说郑耀先每月初五、二十在俄国教堂后头跟人接头。但这次多了一个细节:接头人四十来岁,湖南口音,戴灰呢帽。

“简之,你掏的时候,信封里头只有这一张纸?”

“只有这一张。信封是普通的白信封,上头没写字。纸是毛边纸,跟徐秋影书里夹的那种差不多。”

郑耀先想了想。“你把这张纸上的内容记着。明天再去蹲一次,看姓孙的塞进去的跟今天是不是同一份。如果是同一份,说明假‘白鹭’是在重复递同样的情报。如果内容变了,说明他在根据李政那边的反应调整。”

赵简之应了。宋孝安傍晚也从外面回来了。他说刁氏诊所今天下午关着门,木牌底下没写“今日有诊”。复兴杂货铺那边,他让人在街对面看着,一天下来进出的人不多,都是买烟买酒的普通客人。但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那个穿短打的年轻人从杂货铺后门进去,待了十分钟出来,往霞飞路东边走,最后进了大华旅馆。

“大华旅馆?”郑耀先心里一动。“他也进了大华旅馆?”

“对。我让人跟到门口,看见他上了楼。三楼。”

郑耀先皱起眉头。姓孙的住大华旅馆三楼,穿短打的交通员也进大华旅馆三楼。这两个人是不是一伙的?如果是一伙的,那大华旅馆就是假‘白鹭’这条线上交通员的落脚点。姓孙的负责往仁济堂墙洞里塞信,穿短打的负责从刁氏诊所传递消息。两个人住同一个旅馆,但不一定知道彼此的身份。这是特高课或者中统常用的手法:把两个交通员放在同一个地方,互相不认识,各干各的,出了事一个折了另一个还能跑。

“阿贵那边有消息没有?”

“还没有。他下午住进去的,得等明天才能摸出情况。”

郑耀先让宋孝安先回去休息。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假‘白鹭’给李政递的情报,内容是郑耀先跟中共接头的时间地点。这份情报半真半假,时间是编的,但接头人“四十来岁,湖南口音,戴灰呢帽”,这个描述让郑耀先心里不太舒服。陆汉卿是湖南人,年纪四十多,冬天确实戴一顶灰呢帽。假‘白鹭’把陆汉卿的外貌特征写进了情报里。这说明假‘白鹭’见过陆汉卿,或者至少知道陆汉卿的长相。

这是一个危险信号。如果假‘白鹭’见过陆汉卿,那他可能也在盯着济世堂药店。郑耀先明天得去提醒陆汉卿,让他最近几天少出门,药店后门那条路也换一换。

晚上七点半,郑耀先把徐秋影从后院带出来。徐秋影换了身素净的蓝布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看上去像个出门走亲戚的普通妇人。郑耀先递给她一个小布包。

“里头是火车票和一点零钱。到了镇江下船之后,码头上有人接你,暗号记住了?”

“记住了。‘镇江的醋好不好’,我答‘不如山西的’。”

郑耀先带着她从仓库后门出去。赵简之和宋孝安远远跟着。走到霞飞路东头的时候,郑耀先拦了一辆黄包车,让徐秋影上车,自己也坐上去。车夫往十六铺方向拉,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码头附近。郑耀先让车夫停在离码头还有一段距离的街角,付了车钱,带着徐秋影步行过去。

十六铺码头晚上还热闹,卸货的苦力、等船的旅客、卖宵夜的摊子挤成一团。郑耀先带着徐秋影在人群里穿行,走到码头北头,看见一个馄饨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围着一条油布围裙,正在往锅里下馄饨。摊子边上摆着两张矮桌,坐了几个等船的客人。

郑耀先让徐秋影在摊子旁边等着,自己走过去。“来一碗菜肉馄饨,不要葱。”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没停。“不要葱?那得现包,您等一会儿。”他转身从摊子底下拿出一个碗,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顺手递给郑耀先。郑耀先接过来,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走到旁边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船在四号泊位,十点开。上船找姓朱的茶房。

郑耀先走回去,把纸条上的内容跟徐秋影说了。“你直接去四号泊位,上船找姓朱的茶房。老朱这边已经安排好了。”

徐秋影点了下头,转身往四号泊位走。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人群里,蓝布旗袍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混在人群里看不出来了。他又等了一会儿,赵简之从旁边凑过来。

“六哥,人走了?”

“走了。你回去告诉孝安,明天开始盯着济世堂药店前后两条街,看看有没有生面孔在附近转。”

赵简之应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走到霞飞路和公董局交叉口的时候,郑耀先忽然停住脚。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没开,但车里头有人。他认出那辆车是李政的。

“简之,你先回去。”郑耀先把赵简之支走,自己过了马路,走到那辆轿车旁边。车窗摇下来,李政坐在驾驶座上。

“郑组长,上车聊聊?”

郑耀先拉开车门坐进去。李政把车往前开了一段,拐进一条安静的弄堂里停下来。

“郑组长,我回去想了你那天说的话。假‘白鹭’的事,我查了一下。给我递情报的那个渠道,我让人盯着了。前天下午,我的人看见一个人往信箱里塞信封。跟了那个人,最后跟到大华旅馆。”

郑耀先没动声色。“大华旅馆三楼?”

李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也在查。”郑耀先说。“大华旅馆三楼住着一个姓孙的,每天下午去仁济堂后头的墙洞里塞信。你收到的那份情报,就是他塞的。”

李政的脸沉下来。“这个姓孙的,背后是谁?”

“还在查。但你得把你的人撤回来。你的人在旅馆门口晃,会惊动他背后的人。我的人在旅馆里头,等我摸清了再告诉你。”

李政沉默了一会儿。“郑组长,我跟你不对付,但这件事上我信你一回。我的人明天撤。你查出来之后,把结果给我一份。”

“可以。但你也得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你手里那份假‘白鹭’给你的原始情报。我要看原件,不要你抄的。”

李政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郑耀先。“原件我带着了。你看完了还我。”

郑耀先接过信封,抽出里头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跟赵简之抄的内容一模一样。他把纸条放回信封,还给李政。“行了。你等我消息。”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李政把车开走了之后,郑耀先站在弄堂口,把刚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李政答应撤人,这是一个让步。但李政这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他今天说撤,明天可能又派人去盯着。郑耀先得在大华旅馆的事上加快速度。

第二天上午,阿贵从大华旅馆回来了。他告诉郑耀先,三楼一共八间房,走廊尽头是姓孙的住的,走廊另一头有一间空房,阿贵就住在空房隔壁。三楼走廊中间有一个公共盥洗室,盥洗室窗户外面有一道铁梯子,通到后院的晒台。

“那道铁梯子锈得厉害,但还能走人。我从晒台爬到三楼,试了一回,能摸到姓孙的窗户底下。窗户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姓孙的房间里头什么格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了些纸和信封。床底下有个皮箱,锁着的。我隔着窗户看了两回,他下午出去的时候桌上东西没收拾,信封是白的,跟仁济堂墙洞里那种一样。”

郑耀先想了想。“今天晚上你带我从晒台进去。我在里头搜,你在外头看着。”

阿贵应了。郑耀先又去找宋孝安,让他今晚带两个人埋伏在大华旅馆后门,如果姓孙的提前回来,就把他截住。

“不要伤他。把他带到仓库后头的空院子里关起来。”

宋孝安应了。晚上八点,郑耀先换了身深色短打,跟阿贵从仓库后门出去,绕到霞飞路后头一条小弄堂里。大华旅馆的后院晒台从这条弄堂能看见。阿贵先爬上去,把铁梯子摇了两下,确认能走人,然后冲下面打了个手势。郑耀先跟着爬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摸到三楼窗户底下。窗户留了一条缝,阿贵拿小刀把窗钩挑开,轻轻推开窗户。郑耀先翻身进去,阿贵跟着进来。

屋里没开灯,但街上的路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勉强能看清东西。桌上确实堆着纸和信封。郑耀先把桌上的东西快速翻了一遍。有几张白信封,跟赵简之描述的一样。还有一叠毛边纸,纸上有字。他抽出一张凑到窗户底下看,上面写着:初五、二十,霞飞路俄国教堂后头,跟一个戴灰呢帽的人碰面。那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说话带湖南口音。这跟赵简之抄的内容一模一样。

他又翻了几张,都是同样的内容。看来假‘白鹭’是在反复递同样的情报。他把纸放回去,蹲下来看床底下的皮箱。皮箱上了锁,锁是普通的铜挂锁。郑耀先从兜里摸出细铁丝,捅了两下把锁打开。皮箱里头有几件换洗衣裳,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他抽出纸袋子,里头是一张地图,霞飞路那一带的手绘地图。地图上在济世堂药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药铺。

郑耀先的瞳孔缩了一下。假‘白鹭’已经摸到了济世堂药店。这张地图说明他们下一步可能要对药店动手。他把地图放回纸袋子,塞进皮箱,把锁重新锁好,皮箱推回床底下。

他站起来对阿贵说:“走。”

两个人从窗户翻出去,沿铁梯子下到晒台,再从晒台翻回弄堂里。郑耀先回到仓库之后,立刻让赵简之去济世堂给陆汉卿送个信。赵简之问送什么信,郑耀先说:“你就跟老陆说,今晚不要出门,明早我去找他。别的不要说。”

赵简之出去之后,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晚上的事重新想了一遍。假‘白鹭’给李政的情报内容是冲着郑耀先来的,但他们真正盯上的是济世堂药店。这两件事是一回事:他们想通过李政的手把郑耀先搞掉,同时摸清组织在上海的联络点。如果假‘白鹭’是特高课的人,那特高课的目标是双重的:既打军统,又打中共。如果假‘白鹭’是中统内部的人,那就更复杂了。中统的人跟特高课勾搭,拿着组织的情报去换特高课的暗桩名单,两头吃。

他把这两条线索在脑子里画了个交叉。方德标说李政想拿情报换特高课的暗桩名单。李政手里有什么情报是特高课想要的?组织在上海的联络点。假‘白鹭’给李政提供郑耀先跟中共接头的情报,李政拿这个情报去跟特高课换名单。特高课要的是济世堂药店的地址,李政要的是特高课的暗桩名单。两边各取所需。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假‘白鹭’就是李政和特高课之间的桥梁。假‘白鹭’给李政递情报,李政转手把情报卖给特高课。特高课拿到情报去抓陆汉卿,李政拿到名单去抓特高课的暗桩。

郑耀先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断靠谱。但这里头有一个问题:假‘白鹭’是谁?是李政的人,还是特高课的人?如果是李政的人,那李政完全知道这个人在干什么,他是在有意两头吃。如果是特高课的人,那李政是被特高课利用了,他自己可能还不知道。从李政昨天的反应来看,他对假‘白鹭’也起了疑心,说明他可能确实不知道假‘白鹭’的真实身份。那就只剩一种可能:假‘白鹭’是特高课安插在李政身边的暗线。

他得把这个判断告诉李政。但不是现在。现在告诉李政,李政会立刻去查假‘白鹭’,打草惊蛇。他要先把假‘白鹭’这个人揪出来,拿到实证,再让李政自己看清楚。

怎么揪?姓孙的交通员是关键。姓孙的每天去仁济堂墙洞里塞信,说明他直接受假‘白鹭’指挥。如果郑耀先把姓孙的扣住,审出假‘白鹭’的联络方式,就能顺藤摸瓜。

他打定主意,明天晚上动手抓姓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