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兴楼,天字号房间,地龙烧得热火朝天。
孙云姿送了最后一位大夫出门,却依旧忧心忡忡,与立在门口的程昭武说:“还是只说血虚,难道就看不出其他?”
程昭武回头看了一眼,见宋宜君正倚靠在大迎枕上与小鹿下棋:“或许多用些返魂香就会好些?”
孙云姿摇了摇头,现在的大嫂与之前判若两人,虽然她清醒了,有说有笑,但一眼看去,只觉得犹如一尊瓷娃娃一般,要知道,她以前可是能挥刀斩死一匹马的人,莫名的想起她被谢慈掐着脖子的画面,一股心酸涌入鼻尖:“我去煎药。”
而原本守在四处的兵士突然得到了命令,张礼一挥手,训练有素的兵士竟然就这样如潮水一般撤离了。
整个东兴楼空荡荡的。
孙云姿虽然心中压着一块石头,但是兵士们离开之后,她还是稍微松了一口气,端着药推开了房门:“大嫂,我看外面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回家。”
河间府一点都不好,这里的天气不好,连大夫也不好,还是要先回邕州,再好好请大夫为大嫂诊治。
宋宜君接过她送过来的药一饮而尽:“我们不回邕州,直接去叶榆城。”
孙云姿一惊:“叶榆城,那是苗疆啊,两年前段将军才攻下苗疆,听说现在那里还十分动乱。”
宋宜君没有想到这副原本十分康健的身子,因为血咒的反噬会被亏空至此,即便上辈子她也从未经历这样的困境,难怪当初放走灵宠,麻女暴怒异常,果然,血祭的反噬,肉体凡胎难以承受。
有一瞬间,宋宜君觉得自己离死亡很近,她还有未尽事宜,当然不能就这样死掉,既然不知道寒烟的下落,那她就亲自走一趟苗疆。
现在最重要的是自己的身子,她跋涉三百年,不是为了中道崩殂的。
或许是自己兀一入此地,报仇心切,一而再再而三使用血祭,亏空了身子。
不论何时,康健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她应该引以为戒。
“对。”宋宜君微微沉吟:“或者我让程先生先护送你回邕州。”
“不行!”孙云姿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苗疆之地,她从未涉足,听到的也多是诡谲之事,她虽有些许惧意,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大嫂只身入苗疆:“从离家的那一刻我就发誓了,大嫂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宋宜君却面色凝重:“南疆之行危险重重,最好是让程先生护送你和小鹿回邕州。”
孙云姿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就是因为危险,我们才要守望相助,哪有因为危险弃你不顾的道理,当初遇到那些匪徒,大嫂也没放弃我不是。就这样决定了,苗疆现在也是我大胤的国土了,再说叶榆城有段将军和西南军,就算苗疆那些遗民有不臣之心,难道还能反了天?”
宋宜君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如今自己血虚,难以调动内力,形如废物:“程先生,麻烦你联络镖局,护送我们入苗疆。”
“是!”双拳难敌四手,虽然程昭武有些武艺,但也不是战无不胜,何况路途遥远,宋宜君疾病缠身,小鹿又是无知稚童,只有请有名望的镖局,才能尽量规避这一路的危险。
当决定入疆的那一刻,孙云姿反而放心了,抓了一把花生坐在杌子上吃起来:“程先生,你去过苗疆吗?”
程昭武摇了摇头:“外面的兵士退了,劳烦二小姐多照应,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病的病,小小的,现在这里只有孙云姿能独当一面了,她点了点头:“去吧,我守在这里。大嫂,那我们是明日就启程吗?”
宋宜君微微颔首,灯光下一张脸消瘦惨白:“你给家里去封信,就说我们不回去过年。”
“好嘞,明日一早我去一趟递铺。”孙云姿扫了一眼小鹿和宋宜君的棋局,笑着说:“小鹿,你要输了。”
小鹿却丝毫不气馁:“少夫人说了,输了不要紧,就怕没有要赢的信心。”
孙云姿哈哈大笑:“不错不错,年纪不大,却很有气魄。”
宋宜君欣慰地看着小鹿,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孙云姿一边吃,一边剥了一碟花生米,放到罗汉床边,期期艾艾地往宋宜君身边凑:“大嫂,你跟我说说,那个谢慈什么时候对你起的心思,昨天,他不仅一直抱着你,还摸你的手。”
说到这个,孙云姿气死了,昨天是她慑于他的气势,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就该跟他拼命。
宋宜君自然也想到了那一夜的缠绵,昨夜虽然被谢慈掐着脖子动弹不得,但是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都能感知,他当然是认出她了,才会有那些愤怒,以及那些未尽之言。
不过,这采阳补阴并没有麻女说的那等奇效,还不如返魂香呢。
“谢将军那是急中出错,毕竟我乃良民,若是死在了河间府,他如何向归命侯府交代?”宋宜君浅浅一笑,漫不经心地落下一子。
小鹿惊喜大叫,抬手落子:“少夫人,我赢了!”
“嗯,小鹿赢了。”
一旁的孙云姿却有些神色复杂:“谢将军真的是怕不能向归命侯府交代?什么时候我们归命侯府有这样大的脸面了?”
“今时不同往日,侯爷和世子立了功,在圣上面前也是能说上话的。”宋宜君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我歇一会,你带小鹿写字,等程先生回来了一起用饭。”
孙云姿立即有些担心:“你又不舒服了吗?”
宋宜君摇了摇头:“吃了药,有些犯困罢了。”
“好。”孙云姿这才松了一口气,熄了罗汉床边的蜡烛,带着小鹿往桌案旁去。
白日里暖阳化雪,入夜之后寒风带着北地的严寒,几乎要将整个城池冰冻。
而此时,一身军服,身披斗篷的谢慈立在屋檐的一角,透过窗牖的缝隙看向屋里的人。
因为屋里烧了地龙,所以窗户开了缝隙透气,就是这窄窄的缝隙,解了谢慈的相思,他不敢错眼,只怕看一眼少一眼。
此时孙云姿看着开了一条缝的窗牖,用力地关上,嘟囔道:“别让大嫂吃了风。”
冰冷的窗牖阻隔了视线,却让思念如藤蔓一样疯长,如冰雕一般的谢慈突然身子一跃,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屋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