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府的榷场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只是户部拿不出军饷,两方博弈之后的无奈之举。
但此举无疑是在刀尖上行走,一个不慎则刀毁人亡。
福祸相依,谢慈利用榷场获得了军饷,但榷场也始终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柄利剑。
谢慈知道宋宜君说的没有错,太子和朝廷如果要抓他的错处,甚至根本不需要证据,现在不动手,是因为乾坤未定罢了。
太后一党与太子一党,必有一战,决生死。
这样想着,宋宜君此行的目的的确不重要了,不论她是真的做生意,或者别有用心,到时候成王败寇,辨的从来不是对错。
强者生,弱者死。
谢慈拿起身旁的酒壶,给自己斟酒,然后举杯:“宋小姐,请!”
宋宜君也举杯,她与谢慈的较量,不在河间府,也不在榷场,而在千里之外的朝堂。
卫太后胜,太子一党无活路。
太子胜,卫太后一党死路一条。
前世,是卫太后胜了,晋王登基,尔后一代不如一代,后世史官痛斥晋王痴傻,乃至后世君王都有疾在身。
三百年之后,深陷战乱,面临国破家亡的百姓都在想。
若是太子胜,是不是就没有了后世每况愈下、腐朽不堪的朝廷。
那一条他们从未走过的路,是不是阳光大道,一片坦途?
宋宜君跨越三百年的时光,她是要走另外一条路的,而且她必须要成功,倘若谢慈死了,镇北军群龙无首,辛公明已老矣,卫太后能够仰仗的也不过是镇北军。
没有了镇北军,太子一党能把卫太后撕碎嚼烂,没有卫太后的支持,晋王登不了基。
这天下就能被太子收入囊中。
太子登基之后,一定会不一样吧?
可是心中隐隐有一个身影,那位叫赵乐初的璿玑公主。
被赵庭深和康家合谋害死的女将军。
宋宜君不经意地扫了门外一眼,谢慈敢只身赴宴,是因为他一旦出现任何的意外,包括自己在内的四人都活不了,不必去管太子胜,还是太后胜,她们现在就出不了东兴楼。
宋宜君靠在椅背上,盯着谢慈,真是遗憾啊,那一夜怎么就没发现是他呢,若是那一夜让他死得悄无声息,随即又摇了摇头,若是谢慈那夜身亡,鞑子恐怕真的就趁乱入关了。
谢慈见她若有所思地把酒杯送到唇边,一双唇被酒水浸润得让人心惊。
他喉结微动,不动声色地饮尽了杯中酒。
接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竟然默契十足地开始吃饭,东兴楼的厨子拿出了绝活。
塞北的炙肉、长白山的人参炖雉鸡、巴山的野兔、湘江的腊味、闽南的佛跳墙、扬州的细点......
好像这一场宴席真的就是吃饭的。
谢慈知道宋宜君的有恃无恐,即便自己扣下她,往她身上罗织罪名,不仅伤不了太子分毫,而且给了朝廷插手河间府的机会,最好的办法是相安无事。
蒲家通敌,淤口关大捷,不要节外生枝。
那些恩怨与对峙,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东阁很安静,只能听见碗盘碰撞的声音。
谢慈恍惚间抬起了头,看向对面的女子,她正埋头喝着莼菜汤,不似往日的狂悖与凶残,她微微垂头,能看到她如天鹅般的脖颈以及纤瘦的肩膀,那样一只手腕,稍稍用力就能折断,怎地无知无畏到此种地步,只带着两个女护卫就敢只身入河间府,她不知道他们有仇吗?
如果她真的对自己用了美人计,即使谢慈心中万般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计谋成功了,他对她下不了手,甚至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想到的是,若是太子落败,日后,他能不能保下她。
琉璃灯璀璨,室内温暖如春,谢慈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放松,突然,他面色一变,一瞬间摔碎了手边的酒杯。
刹那间,门被踢开,张礼和霍刀拔刀入内,一脸焦急:“将军!”
谢慈猛然从椅子上起身,捂着腹部后退,目光警惕地看着宋宜君,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痛苦与悲凉:“有毒!”
而此时,程昭武和孙云姿也冲了进来,俱是举着兵器,严阵以待的模样。
反倒是宋宜君眉头紧皱地坐在椅子上。
霍刀狠狠地指了指宋宜君,和张礼扶着谢慈往旁边的屋子去,走时叮嘱围着的兵士:“守住了!”
幸好一早就防备了此次宴席,席太医就在楼里候着,当谢慈被送来时,先是催吐,然后服用各种解毒丹。
折腾了个把时辰,谢慈才恢复如常。
席太医替他诊脉:“将军放心,余毒只剩一二,三日之内能清尽。”
霍刀焦急地问道:“所有的酒水菜品都是我们盯着送入东阁的,为什么还有问题?是不是宋宜君下的毒,她怎么敢,她不想活命了。将军,我现在就去砍了她们。”
“等等!”
折腾了这么久,谢慈憔悴了不少,他起身走到面盆前,细致地洗了一把脸,面上生出一丝由里到外的冷酷,果然,不能对一条毒蛇心慈手软,方才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竟然想着保下她,把她放在身边,谢慈,你是觉得自己的命太大了吗?
张礼在一旁询问席太医:“席大人,将军中的什么毒?”
谢慈的呕吐物被存放在一旁,席太医还在分辨:“这毒无色无味,容我再看一看。”
“将军!”张礼只感觉门口一暗,抬头看去,只见谢慈出了房间。
霍刀和张礼赶紧跟着:“将军,您先回府休息,这里交给我!”
霍刀磨刀霍霍,这一次,他绝对不会放过她们,要让她们好好见识镇北军的手段。
谢慈却恍若未闻,脚步匆匆地重新入了东阁。
东阁之中,程昭武和孙云姿严阵以待,小鹿也是神情严肃地立在一旁,只有宋宜君,她竟然坐在罗汉床上,微微倚靠着大迎枕在小憩。
谢慈莫名生出一股愤怒,疾步上前,程昭武的斧头已经挥了出去。
顿时兵戈相向,毕竟以少敌多。
任凭程昭武的斧头虎虎生风,还是被人十几人用长枪压制得起不了身,更不要说孙云姿了。
小鹿吓得大喊:“娘亲!”